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可那份光明,却驱不散太子李建成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他死死捏着那份从宫里抄录来的《告天下万民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薄薄的麻纸在他手中不住地颤抖。
殿内,一众东宫属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生怕惊扰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储君。
他们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如此失态。
不是暴怒。
父皇李渊在太极殿上,是雷霆万钧的暴怒,据说当场就砸了一方前朝的古砚。
可太子殿下此刻的神情,却是一种比暴怒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冰冷的……恐惧!
“国无帝王,主权在民……”
李建成喉结滚动,将这八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挤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嘶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听得人心头发毛。
“好一个国无帝王!”
“好一个主权在民!”
“啪!”
他猛地将手中的檄文狠狠摔在面前的案几上,那双阴柔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慌乱。
他身旁,太子詹事王珪,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臣,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他上前一步,声音干涩地说道:“殿下,此贼之言,大逆不道,闻所未闻!”
“大逆不道?”
李建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站起身,在大殿内来回踱步,整个人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王珪!你错了!”
他骤然停下脚步,转身死死盯住王珪,眼中布满了血丝!
“这不是大逆不道!”
“这是要掘了我们李家的祖坟!是要刨了这天下所有王侯将相的根!”
王珪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李建成没有理会他,他像是陷入了某种魔怔,喃喃自语。
“孤明白了……”
“孤终于明白,这股寒意,是从何而来了!”
过去的敌人,无论是薛举、刘武周,还是窦建德、王世充,他们争的是什么?
是地盘,是军队,是这天下至高无上的龙椅!
他们是强盗,是枭雄,但他们玩的,还是同一套游戏!
他们承认这世上有皇帝,有王侯,有贵贱之分。他们只是想把自己,变成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
就连他的二弟李世民,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天策上将,争的也不过是这个太子之位,是未来的皇权!
他们都是棋盘上的棋手,争的是对棋子的掌控权。
可江宸呢?
这个从河北泥地里钻出来的竖子,在做什么?!
他不是在下棋!
他要掀了这张桌子!他要砸了这副棋盘!他要让这世上,再也没有下棋的人!
“殿下!”
王珪看着李建成那张扭曲的脸,终于也想通了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一股寒气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声音发颤地说道:“此贼所图,非在一城一地,甚至……甚至非在皇位!”
“他要的,是彻底颠覆我李氏江山的根基!”
“他要告诉天下所有的泥腿子,告诉那些贩夫走卒,告诉那些被我们踩在脚下的贱民——这天下,有他们一份!”
“殿下!这比十万大军攻破潼关,还要可怕百倍!千倍!”
轰!
王珪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李建成的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软榻上,脸色惨白如纸。
“没错……”
“没错!”
李建成双目失神,嘴唇都在哆嗦。
“他不是要抢孤的位子……”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恐!
“他是要让这天下,再也没有太子!”
“再也没有皇帝!”
“再也没有我们这些生来就高人一等的人!”
这才是他恐惧的根源!
这是一种从根源上,对他身份、对他毕生追求、对他整个世界观的,彻底否定!
江宸的檄文,就像一把淬毒的刀子,捅向了李唐王朝,捅向了千百年来所有世家门阀赖以为生的那个“理”字!
“耕者有其田……”
“工者有其业……”
李建成念着这些话,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些话,对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来说,是毒药!
可对天下九成九的百姓来说,是什么?
是蜜糖!是甘霖!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