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灯芯被剪了又剪,豆大的火苗在深夜里顽强地跳动,将一圈昏黄的光晕投在几张熬得通红的脸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墨香和一股烧灼般的焦躁。
“不行!”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铁锤,砸碎了满室的寂静。
他将面前那份由魏征亲手撰写,字字珠玑的《告天下万民书》初稿,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篇东西,写得很好。”
“文采斐然,引经据典,足以让天下所有读书人拍案叫绝。”
江宸的目光,缓缓扫过魏征和裴宣。
“但它,没用。”
魏征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猛地一僵。
他为了这篇檄文,耗尽了心血,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合眼。
他将自己毕生所学,都融入了其中。
从“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他试图从古圣先贤的典籍里,为薪火军这场席卷天下的战争,找到一个最正统、最能被世人接受的法理依据。
可现在,委员长竟然说,没用?
“委员长。”
魏征的嗓音有些沙哑,他强压下心中的不解,拱手道。
“我军虽是义师,却也需名正言顺。此篇檄文,旨在晓以大义,告知天下,我等并非乱臣贼子,而是顺天应民……”
“顺谁的天?应谁的民?”
江宸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魏征面前,手指重重地敲在那份文稿上!
“魏公,你这篇东西,从头到尾,都还在向那个‘君’,向那个‘天’,乞求一丝合法性!”
“你还在解释!还在辩解!”
江宸猛地一挥手,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
“我们,需要解释吗?”
“我们打下河北,解放河南,靠的是李唐皇帝的恩准吗?”
“我们给百姓分田地,让工匠有尊严,靠的是那些世家门阀的怜悯吗?”
“不是!”
江宸的声音,如同滚雷,在小小的议事厅内轰然炸响!
“我们靠的,是自己手中的刀!是千千万万百姓的支持!”
“所以,我们的檄文,不应该是去乞求!”
“而应该是去宣判!”
宣判?!
魏征和裴宣二人,浑身剧震,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死死盯着江宸,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我们要宣判的,是一个绵延了数千年的,吃人的旧秩序!”
江宸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胸中那股酝酿已久的烈火,在这一刻,彻底喷薄而出!
他一把抓起一张空白的麻纸,铺在桌上,拿起笔,蘸饱了墨!
“听好了!”
“我们这篇檄文的开头,就要告诉天下人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
江宸的笔锋,在纸上留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墨点!
“一种,是高高在上,不事生产,却坐拥千顷良田,食尽民脂民膏的,食人之人!”
“另一种,是终日劳作,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被他们敲骨吸髓的,被食之人!”
轰!!!
这句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进了魏征和裴宣的脑海!
他们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们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从未听过如此粗鄙,却又如此血淋淋的言论!
这已经不是在写文章了!
这是在用刀子,将这个世界温情脉脉的虚伪面纱,一层层地,全部剐下来!
“皇帝、王侯、世家、门阀!”
江宸的声音,冰冷刺骨!
“他们,就是那些食人之人!”
“而我们,天下的农夫、工匠、士兵,就是那些被食之人!”
“千百年来,他们骑在我们的头上,作威作福,还编造出一套‘君君臣臣’的狗屁道理,告诉我们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我呸!”
江宸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寒光!
“这篇檄文,就是要撕碎他们所有的谎言!”
“我们要用最直白的话,告诉天下所有被压迫的百姓!”
“你们的贫穷,不是因为你们懒!”
“你们的苦难,更不是你们的命!”
“而是因为,有那么一群畜生,在吸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
“所以,我们的战争,不是为了改朝换代,不是为了换一个皇帝来骑在自己头上!”
“我们的战争,是为了拿回本就属于我们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