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望向夜空中那焰火曾划过的方向,只觉一股无形的寒风掠过应月台,吹得他们官袍下的寒毛为之倒伏,杯中残酒亦泛起无声的涟漪。
风,变了。
不论愿与不愿,在这一刻,那段被刻意埋葬的真相,携着已故天下文宗的无上威望,于此举国欢庆之夜,以最无可辩驳之姿,重见天日。
今夜过后,明日天明,这段真相的深远影响,才会真正展露在众人面前。或许,它将重塑洼姚之乱的格局。
金域面如死灰,他试图看向文相,寻求一丝声援,却见对方面无表情,已移开了目光。
而他对面的金蓝湾,原本微躬的脊背缓缓挺直,一扫先前的颓唐。
袁文韶趁此间隙,对身后打出隐秘的手势,袁僳的身影悄然后退,没入阴影。
也正是在这应月台上,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吴笑英仍被袁文韶那句“托赖”压得喘不过气,连左裕的到来也未曾注意。他无意识地仰起头,仿佛想从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人造祥瑞”的夜空中,找到一丝答案或勇气。
夜空之中,太阴隐匿,群星失辉,天幕如被浓墨彻底染透,恰似他此刻的心境,也似这骤然变天的朝局。
可吴笑英记得,方才焰火最盛、灼亮天穹的一刹,他分明瞥见极高处,有一点赤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是错觉么?还是那颗,预示动荡与革新的荧惑星,也选择在此刻与“祥瑞”一同现世,昭示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天意?
他想看个分明,可这里是应月台,并不是探寻天意的灵台。
仅仅一瞬的错过,头顶的这片夜空便复归于沉寂,再无痕迹。
*
在这个世界上,人们会同情,会有爱恨,会有许许多多复杂的感情,但在真正牵涉切身利益时,多余的情感便会被舍弃。
“桔子关天湛,城头薪火馥。
此间有众士,初为金爵至,却为生民留。
尝饮老妪所馈热羹,谈笑喧然。
既而,竟不复返!
或斥其非,或责其忘。
然吾记之——记其生,记其笑,记其为吾辈死也。
有此三百人,曾在桔子关!”
这份写有孤鹤体的小小祭文,在刚映入吕良眼帘时,便带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然而,远处如潮水般涌来的马蹄声告诉他,阳侯府的暗卫,守卫天佑的九鼎军,都在逼近。这座身处城郊、几乎荒废的小小墓园,即将把将军隐藏多年的秘密,彻底暴露于天下。
因而,早在少年抬手,焰火再次燃放的那一刻,墓园里讲故事的温情与愧疚的悲伤,便已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紧张的对峙。
吴伯奋力挣扎,牛筋绳深勒入肉,几乎要被他绷断,那充满怒意的咆哮吓得乞人们连连后退。
“你们的故事确实令人动容,”吕良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小娘子和少年,目光中的触动已然褪尽,恢复了谋士固有的冷酷,“但你们口中的替天行道,却是鱼死网破之举。你们或许不知道,这里名叫征衣冢,说是墓园,不过也就几件埋在地里的血衣而已。它们代表不了什么,也无法证明将军到底在纪念谁。”
这是方才吴伯告知他的真相,也是他此刻的武器。他淡淡道,“二位若以为,凭此墓园与一篇祭文便能撼动去年一战成名的宣威将军,未免太过天真。”
“那为什么,圣人始终没有让袁将军回北境镇守莒山关呢?”周会宁拿被火把熏热手帕捂着自己的下巴,过了这么久,她的胡子终于可以拿下来了。她将胡子丢到祭台上的香炉里,很快便冒出了浓郁的黑烟。“而若圣人真的疑心,又何必需要真正的尸骨来佐证?最重要的是,吕先生,你忘记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这话一出,吕良额角骤然渗出冷汗。
一个致命的疏忽,在此刻击中了他——
他为何追来?为那封假信,为那被洞悉的信鸽秘密,为她对阳侯府超乎寻常的了解!
可方才,他竟与吴伯一同,完全陷入了桔子关的故事里!他作为谋士的理智,被那故事的情感力量彻底压制,沉浸在道德震撼之中,几乎忘了最初的威胁。哪怕焰火再起,他也只当这是为三百兵甲复仇的偏执之举。
但——
他想起那句“将军没死,但不代表,之后不会死。”
他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那般高贵的气度,失传已久的宫廷马术……眼前这位小娘子的格局,岂会如此浅薄?
他嗓音沙哑:“是某一时失察,忽略了您真正的身份。您说得对,不知与谁对弈,自然摸不清对方的赌注与底线。”
“但您也有所不知。”他淡淡道,“在见到您的那一刻,我已发出暗号。在九鼎军抵达前,阳侯袁氏的人有足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