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这声道歉,迟到了大半生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老白那只布满老年斑、不停颤抖的手,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白景泗!你别以为你现在来给我梳个头,我就能原谅你!全都怪你!要不是因为你!!我……我至于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你个老王八蛋!!!”

    她哭喊着,用力捶打着他的手臂,虽然没什么力气,却充满了控诉:“当初是你把我从那个火坑里赎出来的!是你说的,要给我一个家,一个安生日子!可你呢?!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吃人的院子里,多少年不闻不问?!你要死了!你快要死了你才跑过来!你来了有什么用?啥也没给我剩下,就光带着一张嘴!不出门,不讲话,像个活死人!!”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声音嘶哑破碎:“要不是……要不是为了活下去,要不是我答应易中海,做这个劳什子的‘老祖宗’,靠着这点虚名和街道那点补助,想法子弄点吃的用的,勉强养活我自己,也……也偷偷接济你这个缩在后院等死的王八蛋……我至于跟着他们一起去害人吗?

    我至于昧着良心,看着柱子和雨水那两个孩子被往死里坑吗?!我造了孽啊!!白景泗!!你……你……”

    她泣不成声,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麻木都被这巨大的恐惧和迟来的悔恨击碎,露出了里面那个同样千疮百孔、在命运洪流中无力挣扎的灵魂:

    “都怪你!!当初你让我就那么死在八大胡同不就得了!!为什么要把我赎出来?!为什么赎出来又不管我?!你个天杀的王八蛋!!你让我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了一辈子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一生的苦楚都哭出来。

    颤抖着手,她从怀里摸出那封被她藏了多年、皱皱巴巴、泛着陈旧黄色的军邮信,还有那张代表着这间小屋最后归属的房契,胡乱地、带着一种彻底放弃的决绝,塞进了梳妆台的一个抽屉里。

    那封何洪涛寄给何大清的军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更烫得她良心难安。

    看着她这副模样,听着她字字血泪的控诉,白景泗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

    只是伸出双臂,将这个哭得浑身颤抖、瘦小干瘪的老妇人,轻轻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两个被时代抛弃、在泥泞中相互依偎又相互折磨了一辈子的老人,在这绝望的夜色里,如同两片即将凋零的枯叶,瑟瑟发抖,唯有泪水是滚烫的。

    他拍着她佝偻的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怪我……娟儿,都怪我……是泗哥对不起你……对不起……”

    这声道歉,迟到了大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