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文载不甚在意地朝属下挥了挥手,握着拳头,轻咳一声,“我省得的,只是胸口烦闷,横竖睡不着,倒不如出来走走。你也趁早歇了吧,攒下些精神头,明日归家了,好好见见家人。”
这时,一阵寒风吹拂而过,商文载捂着嘴角,又是一声咳嗽,断断续续,恍恍惚惚,“快半年了,也不知我夫人如何了……”
他说完便静静远眺看着极近、实则相距甚远的京城,不再言语,四下顿时只有呼呼而过的风声,和偶尔啼叫几声的不知名虫鸟。
那属下闻言,猛然瞪大了瞳孔,浑身动弹不得,仿佛被鬼神上了身。
他素来听闻这位大人一心扑在朝堂之事,近些年越发得意,渐有青云直上的态势,可说来也有一件怪事。
商大人如今三十余岁,别说是娘子,连个小妾也是没有的。同他年岁相当的男子,儿女都不知有了几个,可他商府的门槛都险些被人踏破了,也不曾听闻他甚么风流韵事,甚至有大胆的人私下传言,莫非……这位大人是个断袖?
他、他哪里来的夫人?
突然听他说了这番奇异的话,属下只觉得绕在身上的寒风变作了鬼影,怕得他身上陡然一凉,好像也染了风寒似的。
哪来的鬼?这太平盛世,怎么会有鬼?
属下猛拍额头,强打精神,还打算再劝告一番,商文载紧了紧宽大的衣袍,又冲他点头一笑,挥挥手,再不管属下的欲言又止,隐入夜色中,几个瞬息就消失不见。
皎白月色寒凉如水,密密麻麻地覆在身上,大概是染了风寒的缘故,甫一踏入其中,更觉得刺骨的冷。
近些年来,北境匈奴愈发猖獗,频繁侵扰边境,掠夺边民,民意汹涌,战争一触即发。
眼看着愈演愈烈,朝廷内主战主和两派仍旧纷争不断,每每上了朝,只不过是唇枪舌战、你来我往,断然吵不出个所以然来。
去岁隆冬,较之往年更加苦寒,北境几个部落的寇贼聚在一处,一路向东掠夺。
沿途官兵节节败退,所设关卡形同虚设,最后那帮贼人竟然打开关口,一行人浩浩汤汤直往京城的方向而来。
温和悠哉的人主终于慌了神,不再醉心于求仙问道,转而开始求破局之法,问退敌之道。
战争终于爆发。
正是在这样的危局下,商文载身为兵部侍郎,虽是个文臣,朝中无人,也只能临危受命,被今上派往北境。
这一去转眼便是五个月。
去时还是银装素裹,回来时已经绿满人间。
因是临危受命,去时十分仓促,等不及细细处理。彼时,家中夫人正同他闹了不自在,两人已是半月不曾说话。
他得了令后,一心牵挂北境战事,一心又放不下家中的娘子。
临行前夜,本想同她服个软,说几句软话,走之前解了夫妻之间的嫌隙才是要紧。
没想到她故意避开他,饭后早早歇下了,更是一整夜背对着他。
这可如何说得上话?
她时丛若素来气性大,绝不肯服软,可他商文载又何尝不是如此?他还能比她更甚!
如此,两人便在离别之夜充了一整晚的木头人。
若是事情停在了此处,他商文载也不至于这会儿情怯。
可她真是会捉弄人的。
天未见亮,他起身披衣欲行,她忽地跑下床榻,绕过金丝雕花屏风,从他身后抱住他,死死箍住他。
商文载转过身,只见她一头乌发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你,这次能不能不去?”
军令如山,谁敢忤逆?
“陛下已下了旨,大军也已在城外,即刻开拔,我如何能不去?”他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顶,“娘子要是想我了——”
还没等他说完,时丛若突然仰起头,一串泪珠滑落,砸进衣襟里,“可、可我心中不安稳,总觉得你此行恐有不顺——”
“嘘,这话可说不得,仔细被你请来的神鬼听见了,捉弄我。”商文载指了指屋内不远处摆着的一尊神像,笑着打趣她道。
前些日子,两人去城外的道观祈福,回程途中偶然救下一濒死的老道士,那道士醒来便从医馆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还连累得时丛若忧心了几日。
本以为他狼心狗肺、不辞而别,可没想到,又过了几日,他竟然再次现身,登门道谢,还将这尊神像送给了商家夫妇。
商文载向来不信神鬼之说,更是轻视这些物件儿,便想着随意处置了,可经不住他娘子要求,只好留了下来,还被她摆在卧房中,日日看着两人。
红烛帐下,偶一抬眼,忽的见到那尊神像,意兴便散了一大半,晦气得很!
商文载总想着扔了这破烂玩意儿,可又拗不过时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