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毫无预兆。
窗外华灯初上,孟潇然原本正审阅一份跨境并购协议,眼神幽深冷漠,见者心下生寒,于是轻易能注意到他薄薄而秀气的唇,那看起来具有一种奇异,使人产生怜爱之心的柔软。
他压住笔帽在条款中某个潜在风险点上绕圈。
忽然,孟潇然感到后颈掠过一丝凉意,紧接着发麻的感觉像过电一样窜开。
须臾之间,他眼看书房倾倒,笔从手上脱开,伴随身体砸落地面造成的那声闷响,他不由陷入片刻的失神。
“?”
一同跌落在地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某个正在推进项目的紧急消息。
等孟潇然注意到时,他盯着那行字许久,忽然感到无法理解它们的意义。他此刻恼火得要命,无从发泄。
孟潇然从不骂脏话。只是他舌尖隐隐有了血腥味。
电话接连打进来。
他没有接,不是因为没有力气和精力。仅仅是不想。
孟潇然突然意识到,他从前说,头疼就吃布洛芬,自己有时手止不住地发颤,以后可能会帕金森。他的所有满不在乎,是因为他相信所有世事无常会给他足够的时间来准备。
他还年轻。
他能坦然面对一切,他有无穷的力量和勇气。
他可以做到任何事。
灼烧的喉咙、他想喝水。
孟潇然脚步虚浮地走向厨房,手指颤抖到握不住杯柄,以至于接水时,水流顺着手臂濡湿了大片衣料,他赶忙拿起杯子往嘴里送水,水从嘴边淌下脖颈。
“啊……!”一阵力竭。
孟潇然喝了几口水,却无法缓解身体上的疲惫。他紧盯被浸透的上衣,某种更深的不安开始滋生。
他扔掉杯子,残存的理智驱使他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按下紧急联系人的通话键。
这个世界上,有人似乎欠了世界一样,总遭苦难召迎。
楚琳接到电话时,几乎没有犹豫,一边往孟潇然家里赶,同时拨通了孟潇然秘书的号码。
孟潇然只要没死,就不会联系她。
她太了解他了。她想过无数次,他什么时候会联系她,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没换电子锁的密码。
等楚琳站到书房门口,看见孟潇然昏迷在地。
她无法遏制地笑起来,笑得跪在地上,她没掉一滴眼泪。她哭不出来了。
朦胧中,似乎有人来过。
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低声交谈,冰凉的手指触碰他的皮肤,针尖刺入血管。他听见断续的词句:“肝功能异常……凝血……高烧不退……”
孟潇然觉得自己像一具任人摆布的尸体,失去了所有反抗或配合的力气。某个瞬间,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楚琳站在医生身旁,脸上没有惯常的浅淡神情,而是一种凝重的专注。
白天与黑夜融化成一片片药,时间失去了清晰的边界。
他时而在燥热中辗转,时而在寒意中蜷缩,意识浮沉。疼痛不再局限于头颅,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在肆意畅享这副躯干。
疼痛让他开始变愚蠢了。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仅剩的直觉告诉他,时间过去不久。但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每一次醒来,身体都变得更加陌生。眼看自己的肉.体日渐衰败,就像一场漫长无声的刑罚。
他突然笑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发出可怜的,痛苦的呻吟惨叫的。
片刻清醒中,他看见楚琳靠在扶手椅上睡着了,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专业书——《血液病理学与临床诊疗》。书页间夹杂许多便签,像栖息着繁花般彩色的蝶。
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轻浅,手里松松握住一支笔。
“傻死了……”
等孟潇然再次睁开眼睛时,卧室内只剩一盏夜灯散发微光。
楚琳和医护人员已经走了。他喘息间,只觉空气里都是消毒水和药混合的苦味。
他重新审视头顶那盏从德国订购回来的吊灯,它居然设计得如此冷酷,像数道被冻结在空中的闪电。不开灯时,显得狰狞。每根金属枝杈指向不同方向,中心却空空如也,连开灯时也一片漆黑。
他从不会在意这些琐碎,只要不落俗,其他的。他的眼里只有前行和高点。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新的疼痛。使他不受控制发出凄惨狼狈,令他惊恐的哀鸣声。
他不敢相信那种声音是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
孟潇然慢慢地,将滚烫的额头抵在蜷起的膝盖上。
这个充满防御与脆弱的姿势,与他过往的形象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