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正在书房处理翰林院的公文,贤侄且在廊下稍等片刻。”
沈师爷将朱文远引到书房外的廊下,又吩咐下人看茶,这才退了下去。
朱文远知道,这也是一种考验。
考验他的心性与耐性。
他没有丝毫焦躁,平静地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端起茶杯,细细品味。
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这个院子。
院子不大,但打扫得一尘不染。
书房的窗户开着,能隐约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书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松香。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师伯,是个真正的读书人,也是个真正的实干家。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从日头正中,一直等到日头偏西。
期间,有下人来换过两次茶,朱文远始终安坐如山,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终于,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穿藏青色常服,身形清瘦,面容儒雅,但双目炯炯有神的中年文士,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鬓角微霜,但腰杆挺得笔直,身上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便是柳景明。
柳景明一出门,目光就锁定在了朱文远身上。
当他看到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在等了自己一个时辰后,依旧气定神闲,眼神清澈,没有半分不耐时,心中暗暗点头。
宠辱不惊,少年老成。王兄的信里,果然没有夸大。
“你就是朱文远?”柳景明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朱文远立刻起身,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行拜师大礼。
“学生朱文远,拜见师伯!”
虽然按赌约,他算是柳景明的关门弟子,但恩师是王秀才,这声“师伯”,既全了礼数,也表明了自己不忘本的态度。
柳景明看着眼前这个气度沉稳的少年,心中那点最后的考验之意,也烟消云散了,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起来吧。”他虚扶一把,“你很好。”
“县试、府试、院试,连夺三案首。”
“我大乾开国两百年来,能有此成就者,屈指可数。”
“你师父,总算是给我找了个能撑门面的师侄,没让我失望。”
朱文远站起身,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本自己亲手装订的书册,双手奉上。
“学生初到京城,未备他物。”
“这是学生一路行来,结合在金陵的见闻,整理的一些各地风物民情的考据,权当是给师伯的见面礼,还望师伯不要嫌弃。”
他没有送金银珠宝,那些东西,柳景明不缺,也看不上。
他送的,是自己的才学和见识。
柳景明哦了一声,有些好奇地接了过来。
书册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大乾各地物产考》。
他随手翻开几页。
“江南鱼米之乡,桑蚕丝织为天下冠,然米价常年受漕运掣肘,若遇天灾,则米贵如金……”
“北方苦寒,主产煤铁,边镇互市,马匹牛羊为大宗。然官商勾结,层层盘剥,百姓所得,十不存一……”
“东南沿海,私港林立,海贸之利,十倍于农。然朝廷禁海,逼良为寇,倭患之根源,实在此处……”
柳景明越看,脸上的神情就越是震惊。
这哪里是什么物产考据?
分明是一份详尽到可怕的大乾国情分析报告!
其中对各地利弊的剖析,对民生疾苦的洞察……
其眼光之毒辣,见解之深刻……
连他这个翰林院学士,都自愧不如!
“啪!”
柳景明猛地合上书,看着朱文远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瑰宝的眼神!
他当即拍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气:“好!好一个朱文远!”
“从今日起,你且安心在府里住下,这京城权贵众多,水深得很。”
“在我带你入朝之前,我会亲自指点于你,让你少走弯路!”
书房内,檀香袅袅。
柳景明亲自为朱文远沏了一杯茶,神情严肃。
“文远,你可知,你现在在京城,是何等处境?”
朱文远端起茶杯,恭敬道:“学生不知,还请师伯指点。”
柳景明叹了口气:“你那篇《论东南财赋与海防之患》的策论,周台以八百里加急呈送御前,皇上看了,龙颜大悦,亲口夸你为麒麟才子。”
“这本是天大的荣耀,但同时,也把你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