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秦建华的背影消失在篱笆墙的拐角,林富贵盯着磨盘上那两盒药膏,半天没有动。
他狠狠嘬了口早已熄灭的烟袋锅,迷城一条缝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李秀兰先忍不住了几步走过去,一把抓起那两盒药膏,凑到眼前仔细瞅。
“这玩意真能去疤痕……”
她喃喃念了句,抬头看向自己男人,“他爹,这秦建华到底唱的哪一出?真有这么好心?”
“好心?”
林富贵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浓重的痰音。
“这小子精得跟猴似的,他能平白无故给你送药?还说的那么贵重……”
他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很快结成一个小冰碴,“我看他就是憋着啥坏呢!”
李秀兰听到他这话,心里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很是嫌弃地又把药膏丢到了磨盘上。
林大壮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脸上那道凸起的,蜈蚣似的疤痕。
从眉骨到嘴角长长的一道,摸上去硬硬的,每次洗脸照镜子,甚至每次感觉到别人有意无意扫过的目光,都像是有针在扎他的心。
这疤不仅仅是丑,更是一个耻辱的烙印,提醒着他那天的愚蠢和冲动。
恨秦建华吗?
恨!
要不是他搞什么副业,自己会跟秦有民为这个吵起来?
可这恨里又夹杂着对自己当时鲁莽的懊悔,而更恨的是秦有民。
现在,秦建华又假模假样的来送药,他到底安的啥心思!
但是,如果那药膏真有他说的那么好,那……
他这脑子里也是纠结的很,目光也就瞥向了那两盒药膏。
要是,要是这药膏真的有用,哪怕是能稍微淡化下这疤痕……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荒草见了春风,怎么也压不下去。
李秀兰看着儿子那副样子,鬼使神差地又拿起了那两盒药膏,走到儿子面前递了过去。
“那什么,大壮……要不,要不你试试,万一,万一真有用呢?”
林大壮没接,手指却抠得更紧了。
“他……他能安啥好心?指不定里头掺了啥东西,越抹越坏!”
他梗着脖子,声音发狠,却没什么底气。
林富贵磕了磕烟袋锅,发出沉闷的梆梆声。
“试试也行。”
他忽然开口,语气阴沉,“但得留个心眼。先别往脸上抹,找个地儿试试,没事再用。”
这主意听着有点蠢,但在这猜忌和渴望交织的气氛里,竟成了折中的办法。
“对对,他爹说得对!咱先试试!”
林大壮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心里乱糟糟的,既有对可能有效果的隐秘期待,又有对秦建华意图的深深怀疑,还有一丝被这恩惠羞辱了的恼怒。最终对脸上疤痕的厌憎和对变好的一丝渺茫希望,压过了其他。
当天晚上李秀兰就先自己试了,后面见没啥怀反应,林大壮趁着爹娘不注意,飞快地用指头剜了一小块药膏,躲进自己屋抹在了伤疤上。
时间一晃,转眼已经进入了十一月的深冬。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口倒扣的,洗不干净的大铁锅。太阳变得极其吝啬,即便在中午也太阳也没有丝毫没有暖意。地彻底冻硬了,房檐下的滴水檐,都结着厚厚的冰壳。
远处的山林褪尽了最后一点杂色,只剩下深沉的黑绿和枯枝嶙峋的灰黑,沉默地矗立在铅灰色的天际线下。寒风带着细小的冰晶,无孔不入地往人脖颈、袖口里钻,像小刀子割。
屯道上的积雪被踩实了,又覆上新雪,冻成凹凸不平,溜滑的冰壳子。清晨和傍晚屯子里各家各户的烟囱冒出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寒冷的天空,很快就被风吹散,更添几分萧索。
这样的天气,地里早就没了活计,社员们彻彻底底进入了漫长的猫冬期。
男人们除了偶尔被队里组织去清理积雪、维护农具,大多时间就窝在家里,修补修补家具、编织些筐篓,或者干脆围着火盆打盹、扯闲篇。
当然,现在扯闲篇也得注意分寸了。
妇女们则忙活着家里的针线、纳鞋底、补衣服、准备过冬的腌菜和有限的存粮。
孩子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冰面上抽冰尜、滑冰车,冻得小脸通红也不在乎,清脆的笑声能给沉闷的冬日带来些许生气。
秦建华家因为有了那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这个冬天似乎多了不少活气和盼头。
秦迎春自从缝纫机进门,这一天天的就没闲着。
她先是用家里攒下的碎布头、旧衣服拆开的布片练手,熟悉机器的脾气。哒哒哒的缝纫机声响彻在原本安静的堂屋里,竟成了冬日里最动听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