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索菲亚(三)
    艾拉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用棉签蘸水,一遍又一遍,直到索菲亚的嘴唇不再干裂。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哥谭的白天来了,街道上开始传来各种声响——早班工人的脚步声,送货卡车的引擎声,远处警笛的鸣响。

    汤普金斯医生在七点半赶了回来,她一把脱下沾满了水的雨衣,然后换上干净的白大褂。她检查了索菲亚的情况,看了看马克的记录,然后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做得很好。”她说。

    然后她看向艾拉:“通知家属了吗?”

    “打过了。胡安先生说尽快来。”

    几分钟后,胡安·门德斯冲进了诊所。

    这个男人瘸着腿,却跑得飞快。他的脸上满是惊恐,头发上沾满了雨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到索菲亚时,整个人僵在原地,然后扑到床边,握住女儿的手。

    “索菲亚……我的孩子……”他的声音在颤抖。

    索菲亚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对不起,爸爸,”她小声说,“孩子没了。”

    胡安愣住了。他看着女儿,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那双满是泪水、充满愧疚的眼睛。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的手掌里。

    他的肩膀开始抖动。没有声音,但艾拉能看到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能感受到那种无声的、撕心裂肺的悲痛。

    过了很久,胡安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但脸上已经没有了眼泪。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汤普金斯医生。

    “她……还好吗?”

    “暂时稳定了,”医生说,“但需要休息,需要营养,需要……”她停顿了一下,“需要远离毒品和那个环境。”

    胡安点点头,表情变得愈发颓败。但他还是掏出点钱,放在椅子上。

    “我们回家。”他对索菲亚轻声说。

    他扶起女儿,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索菲亚靠在他肩上,脚步虚浮,但至少能走。

    走到门口时,胡安停下来,转身看向艾拉。

    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修女。”他说。

    然后他扶着索菲亚,一步一步,慢慢走出诊所,走进哥谭苍白的雨幕里。

    汤普金斯医生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老医生脸上满是疲惫,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我去休息一会,”她说,“诊所交给你和马克了。”

    艾拉点点头。

    医生离开后,诊所里只剩下她和马克。年轻人正在清洗器械,动作很慢,很重。水龙头的水哗哗流淌,冲走血迹,冲走污秽,冲走这个漫长夜晚留下的所有痕迹。

    “那个女孩……”马克开口,但没有说完。

    “嗯。”艾拉应了一声。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有些话不必说,有些情绪不必表达。在东区,每天都有这样的故事——更悲惨的,更绝望的,更荒诞的。

    他们能做的,只是处理伤口,发放药品,记录信息。然后看着那些人带着或麻木、或痛苦、或虚假的希望,重新走进那个吞噬一切的白昼。

    艾拉收拾好东西,关上诊所的门。

    她走在回教堂的路上。她想起胡安眼中的光,想起索菲亚笑容里的天真。

    她想起自己递给胡安叶酸片时,那个男人紧紧攥住药片的动作,像是攥住了整个世界。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

    在教堂与街头之间,在希望与绝望的缝隙里。

    她还会在那里,继续点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