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论语·天幕篇》
    马匹不安地刨动着蹄下的泥土。

    车队内弥漫着死寂。

    平日里最善言辞的子贡,此刻把头埋得很低。

    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车上坐着的老师。

    不久前,他还问老师,未来真的会有以老师的名义,行不义之事的儒者吗?

    现在,他只恨自己多长了一张嘴。

    如果天幕只是批判儒家学说,说他们“迂腐”,说他们“误国”,尚可辩驳。

    因为那是理念之争。

    但现在摆在眼前的,是老师的家事!

    和老师后代所做的那些事比起来,以老师的名义行不义之事,都算不上什么了!

    你们听听……

    什么叫“七十六代家奴,二十五朝贰臣”……

    什么叫奸淫民女,投降异族,剃发易服,供奉仇寇……

    这一桩桩,一件件,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可这事不仅有人做了,而且还是老师后代做的!

    有些弟子甚至想说,会不会是天幕为了污蔑老师,故意造假呢?

    但念头刚起,又被否决了。

    天幕要是想给老师泼脏水,也不至于如此费尽心机。

    诡异的气氛在弟子间蔓延,但有一个人却彻底坐不住了。

    子路攥紧拳头,鼻孔胀大。

    无耻!

    太无耻了!

    老师这一路走来遭遇多少千难万险,被人到处追赶、驱逐和围困,纵然遭受生死危机,也不曾向任何一国国君屈膝。

    如此正直善良的老师,又怎会有这般软弱,为求苟活,卑躬屈膝的子孙?!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起身质问,却被另一只手按住。

    这只手修长,瘦削,却异常有力。

    子路顺着视线望去,看到的是微微摇头的颜回。

    颜回虽然看上去镇定,实际上眼眶也已通红。

    两人对视片刻。

    子路咬着牙,别过头瘫坐回去,不再看那天幕一眼。

    而作为舆论的焦点,孔丘本人却一直安稳坐在车上。

    安静的聆听。

    当天幕说到董仲舒的“天人三策”时,他面色平静。

    说到朱熹的“存天理灭人欲”时,他毫无波澜。

    说到王阳明的“心学”,说到新文化运动的“打倒孔家店”,他甚至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思想的演变,学说的兴废,本就是天下大势,不可强求。

    但当所谓“衍圣公”的名号出现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当听到北孔被异族尊奉时,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当听到孔宏绪奸淫良家妇女四十余人,杀害四条人命时。

    孔丘猛地瞪大双眼,仿佛有一头沉睡的猛虎,在这一刻苏醒。

    魁梧身躯虽然已显老态,却在此刻散发出诡异的压迫感。

    弟子们纷纷讶异,抬头望向孔丘。

    但等他们看过去时,这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却瞬间消退。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难道是错觉吗?

    孔丘眼中的愤怒很快敛去,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因为他想到了,自己远在鲁国的儿子。

    ——伯鱼。

    那是个很普通的孩子,也是自己的独子。

    他没有自己的诸多弟子这般优秀的才华,自己也很少夸赞他的学业。

    但他是一个胸襟豁达的人。

    从来不嫉妒师兄弟,也不埋怨自己。

    老实,本分,善良……

    如此就已经足够了。

    孔丘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打破了死寂。

    “这是可以预见的。”

    弟子们愕然抬头。

    子贡忍不住上前一步。

    “老师,难道您不生气吗?”

    您的思想被后人肆意篡改。

    您的子孙为活命曲意逢迎。

    这样的未来,难道您是接受的吗? !

    孔丘摸了摸胡须,平静回答。

    “一开始我并不生气。”

    “只是感到悲伤。”

    “我不是悲伤我的‘道’无法推行。”

    “而是悲伤我的‘道’,在未来变得面目全非。”

    “虽然后世的君王和官吏尊我为圣人,给我修庙,给我的子孙封爵。”

    “但他们所推行的,不是我的‘道’,而是统治的‘术’。”

    孔丘环视众弟子,借由此事开始教导弟子们。

    “他们拿我说的‘礼’当锁链,锁住万民的嘴巴。”

    “他们拿我说的‘忠’当鞭子,抽打百姓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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