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轮在大洋深处碾过一道道白沫。
船身随着涌浪起伏,每一次抬升和下坠都带着钢铁扭曲的呻吟。
海风里裹着那股子怎么也洗不掉的咸腥味,混杂着烟囱里飘下来的未燃尽的柴油渣子味,直往人嗓子眼里钻。
“呕——!”
彪子趴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半个身子探出船舷。
随着一声闷雷般的干呕,黄疸水顺着他那张大黑脸往下淌,还没落进海里就被风扯成了丝。
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这头在东北林子里能倒拔垂杨柳的黑熊瞎子,这会儿被大海折腾得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黏液,转身一屁股跌坐在甲板的缆绳堆旁。
手里还死死攥着根剩下半截的火腿肠,也不嫌埋汰,狠狠咬了一口,好像那是仇人的肉。
“二叔,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完了。”
彪子嚼得腮帮子鼓起,眼珠子里全是血丝,也不知是吐的还是气的。
他拿着那半截火腿肠,指着身后早就看不见的海岸线方向。
“那是啥?那是咱们让人给撵出来的!”
他越说越急,那股子憋屈劲顶着胃里的酸水往上反,“小郭让人整成那样,手指头都丢了!咱干啥了?就炸了个破码头,崩死了几个看门的小喽啰?这买卖亏大发了!”
海浪拍打着船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李山河坐在几步开外的一个木箱子上,身上那件花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接话。
手里那把M1911被拆成了一堆零件,散在铺开的油布上。
海风太潮,这精贵的玩意儿一天不擦就得起锈点子。
他捏着擦枪布,沾着机油,一点点抹过复进簧。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个老钟表匠在修一块传家宝,跟旁边暴躁如雷的彪子形成了两个极端。
咔哒。
套筒归位,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要是按俺以前的脾气,”彪子把火腿肠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高低得杀个回马枪。把那个叫丧狗的皮给整张扒下来做褥子,再把那个洋鬼子威廉的卵黄给挤出来当下酒菜!”
李山河终于抬起眼皮。
他把手里那块黑乎乎的擦枪布团成一团,手腕一抖。
啪。
油布正正好好砸在彪子那张大脸上,把他剩下的话给堵了回去。
“杀回马枪?”
李山河冷笑一声,把枪插回后腰,站起身,“你是嫌那边的雷子业绩不够好?还是觉得九龙城寨那是老家的猪圈,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几万人挤在那个那耗子洞里,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彪子把脸上的油布扯下来,一脸的不服气,嘟囔道:“那也不能这么憋屈啊。咱啥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李山河走到船舷边。
脚下的甲板随着海浪倾斜,他双脚像钉子一样扎在铁板上,纹丝不动。
看着深蓝近黑的海水翻涌,那种压抑的愤怒在他眼底慢慢沉淀,最后凝成了一层比冰还硬的壳。
“咽下去?”
李山河的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石头,“这口气要是咽了,我李山河这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他猛地转过身,走到彪子面前,抬腿就是一脚,踢在彪子那粗壮的小腿迎面骨上。
“动动你的猪脑子!”
李山河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彪子,这回咱们为啥这么狼狈?为啥让人撵得像丧家犬一样跑路?”
彪子挠了挠头皮,那一头钢针似的短发被抓得沙沙响:“因为人少?要是俺把老家的那一连兄弟都带上,哪怕一人一把猎枪,也能平了那个城寨。”
“错。”
李山河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给你一千人你也平不了。”
“咱们在哪儿是瞎子,是聋子。”
李山河的语气沉了下来,“那是人家的地盘。咱们是外来的强龙,脚底下没根。老周那些线人顶个屁用?那个卖凉茶的老头,能告诉你哪有警察,但他敢替你挡刀子吗?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谁敢伸手?”
赵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这个前侦察连长手里也提着把刚擦好的AK,脸上那种常年紧绷的线条此刻更加冷硬。
他听到了李山河的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老板说得对。”
赵刚把枪靠在缆绳桩上,“这次也就是咱们运气好,加上这帮兄弟确实能打。对方要是再多准备十分钟,或者是英国那边的特勤队反应再快点,咱们这三十几号人,除了那个威廉,没人能活着走出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