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冷,哈出一口气全是白雾。
他穿好棉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颏,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
他紧了紧腰带,快步往大队部后面的磨坊走。
走到门口,才发现林建国正蹲在门槛上抽烟,手里的旱烟袋锅子一明一灭。
“爹,咋没生火?”林卫家问。
林建国抬起头:“等着呢。王师傅说卤水还没找着,得去隔壁村借。那锅底下的砂眼不堵上,不敢生火,水都漏光了。”
没过多久,几个社员才把东西凑齐。
王师傅用盐卤兑了铁面子,把那三口大锅的砂眼一个个糊上。
大火烧了半个时辰,铁面子结了块,果然不漏水了。
“行了,这就是个补丁,平时用着轻点。”王师傅敲了敲锅底,“咱们开始吧。”
磨坊里一下子忙开了。
红薯都堆在磨坊外面的空地上,像座小山。
那是各家各户凑出来的,虽然个头不大,品相也不好,但胜在数量多。
几个妇女正围着大木盆洗红薯。
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刺骨的凉。
她们的手都被冻得通红,像胡萝卜一样,有的手背上还裂开了口子,贴着胶布。
但大家干活挺带劲,一边搓洗红薯上的泥巴,一边大声说着闲话。
“听说了吗?这粉条要是卖出去了,能挣钱。”
“那可不。”
“挣了钱能不能分点?我家二娃还没过年衣服呢。”
林卫家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插话。
分钱的事儿现在说还太早,得先把东西做出来。
洗好的红薯被装进荆条编的大筐里,抬到了磨盘旁边。
队里那头老黄牛被蒙上眼睛,套在磨杆上,慢吞吞地转着圈。
磨盘哗啦啦地响,白色的红薯浆顺着磨盘缝隙流下来,流进底下的大木桶里。
林卫家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速度太慢。
光靠这一盘磨,一天磨不了多少。
“振邦叔,柴油机呢?”林卫家问。
柴油机是前两年县里推广农业机械化时配下来的,一直没怎么用。
林振邦正在帮着往磨眼里填红薯,听见问话,停下手里活:“那是好东西,轻易不敢用。怕坏了没处修,再说了,柴油机得烧油,队里也没多少柴油。”
“咱们现在要抢时间。这红薯天暖和了就烂,放不住。赶紧把柴油机弄来,安上粉碎机。”林卫家说道。
林振邦犹豫了一下,看着那一堆红薯,最后点了点头:“行,我去叫人来弄。那柴油机在库房里放了有半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着。”
“我去看看。”林卫家说。
他和几个社员一起,去库房把那台只有十几马力的单缸柴油机抬了出来。
这机器平时是用来抽水的,现在装上皮带,连上了一个粉碎机。
“摇把子给我!”林卫家喊了一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住摇把,猛地用力一摇,脚下顺势一蹬。
机器突突了几声,冒出一股黑烟,然后轰隆隆地转了起来。
“响了!响了!”周围的人高兴地拍手。
有了柴油机,那速度就不一样了。
粉碎机轰隆隆地响,红薯倒进去,噗嗤噗嗤地几秒钟就变成浆流出来。
这效率比老牛拉磨高了几十倍。
刚才还在发愁干不完的社员们,这会儿光是往机器口填红薯都有点跟不上趟了。
林卫家在旁边盯着,看着白花花的红薯浆流进大缸里。
这浆还得过滤,把渣滓和淀粉分离出来。
几个壮劳力抬着过滤用的木架子,上面绷着细密的纱布。
红薯浆倒进纱布兜里,两个人各拽一头,上下左右地晃荡。
白色的淀粉浆水透过纱布流进大缸里,剩下的是红薯渣。
那红薯渣也没扔,堆在一边。
这东西也是好东西,可以喂猪,或者掺在玉米面里贴饼子,虽然口感粗糙,但能顶饿。
一直忙活到天黑,几口大缸都装满了。
白色的浆水静静地沉淀着。
林建国一直守在缸边,时不时拿个棍子搅合两下,生怕沉淀不均匀。
林卫家看着这一缸缸的浆,心里踏实了不少。
只要这淀粉提取出来,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第二天早上,林卫家刚到磨坊,就看见林建国正带着人把缸上层的清水撇出来。
经过一夜的沉淀,缸底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硬块,那就是湿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