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上八点多,父亲汪建国才带着一身浓得化不开的酒气,踉踉跄跄地进了门。
吴秀娟眉头一皱,起身去给他泡解酒的浓茶。
汪建国换了鞋,没理会桌上的饭菜,径直把自己摔进客厅的沙发里,松了松领带,长出了一口酒气。
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半晌,才冲着汪明房间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汪明,你出来一下。”
汪明放下碗筷,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走出房间,只见父亲半眯着眼,眼神虽然因酒精而有些涣散,却直勾勾地盯着他。
汪建国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一字一句。
“是不是有家叫锦绣纺织的企业,在你们行申请贷款?”
汪明的瞳孔骤然一缩!
白天在奥迪A6里那场对话的画面,瞬间在他脑海里闪过!
这人情社会的大网,真是无处可逃。
“您……怎么知道的?”
“县医院内科的马文强,你马伯伯,是我的老同学。他今天特意给我打了电话。”
汪明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
“马文强的小姨子,叫邱兰,就是锦绣纺织的副总。”
汪建国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
“老马的意思,这笔贷款对他们企业至关重要。他也不求你违规操作,就是希望……能在不违反大原则的前提下,帮帮忙,通融一下。”
端着茶杯走过来的吴秀娟一听这话,立马紧张起来,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汪建国!你喝多了是不是?可不能让孩子犯错误!银行里的事,是能随便通融的吗?”
“你懂什么!”汪建国被妻子一抢白,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嗓门也高了八度。
“我说了,是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老同学的面子,能一点不给吗?”
眼看父母就要吵起来,汪明赶紧上前打圆场。
“爸,妈,你们别急。”
他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的原委简单扼要地解释了一遍。
“其实,这家企业的资质本身相当不错,订单稳定,现金流也健康。问题出在……它私下里搞了民间借贷,这触及了我们银行的风控红线。”
听到民间借贷四个字,汪建国也冷静了下来,他虽然不懂金融,但这个词的分量,在南城这种小地方,人人都懂。
“既然人家求到我爸的老同学这儿了,这个面子,我不能硬邦邦地顶回去。”
汪明看着父母,眼神沉静而坚定。
“我会想办法,在完全合规的前提下,重新评估一下这件事。爸,你明天就这么回复马伯伯......”
次日下班,华灯初上。
南城步行街的一家奶茶店里,舒缓的音乐流淌。
汪明将一杯多肉葡萄推到苏绾面前。
苏绾穿着一身干练的米色风衣,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褪去了银行里的严肃,多了几分邻家学姐的温婉。
她用吸管搅动着杯底的果肉,浅浅地啜了一口,才抬起眼帘。
“锦绣纺织?有这么家公司吗?材料还没报到我这儿来。”她有些好奇。
“小汪,你怎么对这家企业这么上心?”
“学姐,这事儿说来话长。”汪明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托人托到我爸那儿去了。”
他把昨晚家里的那一幕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你也知道,在南城这种小县城,抬头不见低头见,全是沾亲带故的人情关系。硬邦通地直接拒绝,我爸那儿下不来台。”
苏绾听完,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
她沉吟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民间借贷,确实是银行的大忌。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经济环境不好,有几家民营企业能干干净净,完全不碰这东西的?”
她的目光犀利起来,透着一股职业经理人的精明。
“关键,不在于它借没借,而在于它的兜底能力。它的主营业务,到底能不能覆盖掉这部分高成本的资金。”
她抬眼看向汪明。
“这样吧,明天我让信贷科把他们家的全部材料送过来,我亲自看看。”
汪明心里一动:“学姐,你明天不是要回省会安京吗?”
苏绾的眼神闪过不易察觉的落寞,低声嘟囔了一句。
“回去也没什么意思,暂时还住我爸妈家,听他们唠叨,头疼。”
汪明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体贴地没有追问,迅速转移了话题,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那正好,后天周六晚上,继续打球?我再找个球搭子,凑一局双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