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没有再继续,他只是安静地抱着她,让她重新靠在自己身上。董洁也没有动,两人一起,静静地看着那段在屏幕上闪烁的代码。
他们用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将“黑山计划”的底层架构,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地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令人失望。
除了最开始发现的那一段,整个系统里,再也找不到第二处带有陈景行教授个人“签名”的痕迹。剩下的所有代码,都像是在一个严苛、统一的工业标准下生产出来的零件,准确、高效,毫无个人色彩。
仿佛那个留下签名的人,在完成那个精美的“莫比乌斯环”之后,就彻底消失了。或者……被抹去了。
“……没有了。”
当最后一个模块被检索完毕,董洁轻声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但李想能感觉到,她靠着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变冷。
那个刚刚为她搭建起来的、名为“求救信号”的希望,又被现实,无情地抽走了。
“也许他只来得及留下那一个。”李想尝试着提供另一种解释。
“或者,”董洁空洞地看着屏幕,“你的第一个猜测,才是对的。”
“他不是被胁迫。”
“他就是……缔造者之一。”
李想沉默了。因为他知道,从逻辑上来说,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董洁内心那根刚刚重新绷紧的弦,又一次,断了。
这一次,断得更彻底。
他扶着她站起身,关掉了主屏幕,让房间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几台服务器运行的幽幽微光。
“你需要休息。”他说。
董洁顺从地被他扶到沙发边,然后坐下。她没有躺下,只是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
李想为她盖上毛毯,又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他做完这一切,却没有离开,而是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沙发。
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现在任何语言,对她都是一种打扰。她需要一个空间,一个安静的、绝对安全的空间,去独自面对这场信仰的废墟。
而他,就是这个空间的守护者。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
李想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他能听到的,只有董洁那极力压抑,却依然无法平复的、时而急促时而停滞的呼吸声。
终于,她开口了。
“……李想。”
“嗯。”
“……你说,什么才是真的?”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飘忽,像一句梦呓,“我们眼睛看到的?仪器检测到的?还是……我们以为我们坚信的?”
李不答反问:“你饿吗?”
董洁似乎被这个不着边际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不饿。”
“你想喝水吗?”
“……不想。”
“你觉得冷吗?”
“……不冷。”
“那……”李想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仰头看着她,“你现在能感觉到,我在这里吗?”
董洁没有说话。她只是垂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坐在地上的这个男人。看着他凌乱的头发,深陷的眼窝,和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晰地映照着自己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我看到你。我的听觉系统接收到了你的声音。我的逻辑告诉我,你在这里。但……我感觉不到‘真实’。”
她像一个最精密的传感器,在汇报着自己的故障。
“我的世界……好像只剩下一堆……没有意义的数据了。”
李想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正在扩散的、虚无的荒漠。他知道,她正处于坠落的边缘。
他缓缓地站起身,没有坐到她身边,而是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让自己能平视着她。
他伸出手,用手背,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她的皮肤很凉。
“这个呢?”他问,“能感觉到吗?”
董洁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她像是被那个触感惊醒了。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像一个严谨的科研人员在检查样本一样,一寸一寸地,抚摸着他的手。
“……角质层。几道很深的划痕,已经愈合了。指关节因为长期使用键盘,有轻微的变形……”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他报告,“……体表温度……目测在36.5摄氏度左右。心率平稳,每分钟……70次。”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着他的“存在”。
李想没有动,任由她像研究一件仪器一样,研究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