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抵达信号我刚才已经发出。”董洁回应,“按照事先约定,你到了之后的晚上七点,在蒙马特高地的圣心大教堂正门前,最高一级的台阶上,会有人手持一本加缪的《局外人》等你。”
“接头暗语是什么?”
“没有暗语。”董洁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对方声称,他能认出你。你只需要……像一个普通游客那样,坐在那里欣赏风景即可。”
通话结束。李想的目光投向窗外,那些充满异域情调的奥斯曼风格建筑、喧嚣的车流与行人,都无法驱散他心中因这个“没有暗语的接头”而迅速弥漫开的不安与疑虑。
单方面的辨认?
这听起来不仅不专业,更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傲慢。风险,显而易见。
晚上六点半,暮色开始浸染巴黎的天空。
李想穿上那件在路边旧货店随手买来的、略显宽大的灰色风衣,将自己融入蒙马特高地熙熙攘攘的游客潮中,一步步登上那通往纯白色圣心大教堂的、漫长的石阶。
他没有直接走向最高处的约定地点,而是在台阶中段一个视野开阔的平台停了下来,身体倚靠着冰凉的铁艺栏杆,装作俯瞰山下那片随着夕阳西下而渐次亮起、如同星海般蔓延的巴黎城景。
他表情放松,如同一个沉醉于美景的普通旅人。然而,他的目光却锐利如隼,利用广场边商店光洁的橱窗玻璃、游客举起自拍的手机屏幕反光、甚至远处咖啡馆桌面上一个红酒杯的弧形曲面……所有能利用的反射体,都成了他无声观察教堂门口动态的镜子。
他看到了忘情拥吻的年轻情侣,看到了专注为游客画着素描的街头艺人,看到了几个背着吉他、大声嬉笑走过的青年……
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是手持《局外人》的接头者。
时间,在巴黎傍晚微凉的空气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时针即将指向七点的瞬间,一个身影,终于如期出现在他视野的焦点。
那是一个年纪约在六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宽阔的额头。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羊毛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质感很好的暗红色围巾,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框眼镜,显得颇为儒雅。他的手中,确实握着一本书,封面上的书名——《局外人》,清晰可见。
他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静地伫立在台阶的最高处,气定神闲,如同一位在等待老友的、极有耐心的绅士。
目标确认。但李想没有移动。
一种长期处于危险中磨砺出的直觉,像细微的电流掠过他的皮肤,提醒他——有什么地方,不同寻常。
就在他决定结束观察,准备起身融入下山人流的刹那,另一个人的出现,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动作凝固。
一个看起来像是艺术学生的年轻女孩,背着轻便的画板,从教堂侧面一条狭窄的巷道里走了出来。她径直走向那位持书老人,递过去一个卷起的画筒。老人微笑着接过来展开看了看,低头交谈了几句,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皮质钱包,抽出了几张纸币递给她。
一切看起来,就像蒙马特高地上每天都在发生的、最寻常不过的街头艺术品交易。
然而,李想的视线微微一侧,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极不协调的细节。
在那个女孩斜挎的画板背带上,别着一枚小巧的、作为装饰的胸针。
一枚颜色异常鲜艳、造型精致的——红色蝴蝶胸针。
完了。
李想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这不是接头!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一个利用董洁的联络渠道、以其“朋友”作为诱饵的死亡陷阱!“蜂巢”不仅监控着他们,甚至……已经渗透甚至控制了董洁在欧洲倚仗的这个“地下联盟”!
没有丝毫犹豫,李想立刻转身,将自己完全埋入身旁正在向山下移动的游客人群,同时加快脚步,向下走去。
“Monsieur Vasili Petrovich?”(瓦西里·彼得洛维奇先生?)
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法国口音,却无比清晰地,叫出了他这个本应绝密的假名!
声音并非来自身后,而是来自……他的身侧。
李想猛地转头,看到一个戴着深蓝色鸭舌帽、打扮得像本地大学生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已与他并肩而行。对方脸上挂着一抹介于友善与戏谑之间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放轻松,先生。”年轻人改用流利的英语,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如果我真想对您做点什么,您现在感觉到的,就不会是我友好的问候,而应该是颈后的一阵细微刺痛了。”
李想的目光仔细看向他,瞬间扫过对方的全身——普通的衣着,放松的姿态,手上空无一物,看不出明显的武器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