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陈父陈母也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来了。
两老口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浆,可脸上那股子喜色却是怎么也遮不住。
刚才那场架仿佛根本没发生过似的。
“问着了!问着了!”
陈母一溜小跑,压低了嗓门,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收货的说,干海星做肥料,鲜的也能收,两分钱一斤!只要个头大的,有多少要多少!”
陈江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这年头,猪肉才一块多一斤,大米也不过两毛。
这两分钱看着少,可架不住这玩意儿重啊!
在这个壮劳力干一天工才一块钱的年月,这一早上的收成,抵得上别人干两个月!
“快!装车!”
阿广几人也过来搭把手,七手八脚地把那一袋袋海星往板车上摞。
周围那些只捡了小半袋的村民,看着陈家这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一个个眼红得直咽唾沫。
“啧啧,老陈家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阿江这小子平时看着不着调,捡起漏来倒是把好手。”
“这一船得换多少钱啊?怕是得好几十吧?”
陈父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腰杆子挺得笔直,红光满面地跟人打着哈哈。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正在那系麻袋口的黑瘦汉子,也不知是嫉妒还是显摆,酸溜溜地冒出一句。
“捡这点死物算啥本事?人家徐光宗那才叫发大财!听说他在县城搞那个什么集资,只要把钱放他那,一个月利息就好几块!比银行高多了!咱村不少人都把家底掏给他了。”
“就是就是,我也听说了,那是阿江的大堂哥吧?听说生意做得大得很,稳赚不赔!”
徐光宗?
85年,非法集资刚刚冒头,披着入股分红的皮,把多少老百姓骗得倾家荡产。
徐光宗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这时候拿高息当诱饵,等到明年暴雷的时候,整个村子哭声连天,多少人喝了农药!
自家也是受害者之一!
他记得清清楚楚,母亲被大伯一家忽悠,把棺材本都投了进去,最后血本无归,那也是导致母亲后来郁郁而终的心病之一。
陈江转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个黑瘦汉子。
“你说全村都在投?”
那汉子被陈江这眼神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点头。
“啊……是、是啊,连二叔公都投了五十块呢。”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摊子铺得比记忆里还要快!
他一把拉住正听得津津有味的陈父,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爹,这事儿您千万别掺和!更别让妈把钱往里扔!”
陈父正憧憬着堂侄带着全家发财,被儿子这一盆冷水浇得一愣。
“咋了?那是你亲堂哥,还能坑咱自家人?人家可是说了,那是正经生意……”
“正经个屁!”
陈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父亲,眼神阴鸷。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银行利息才多少?他徐光宗是印钞票的?拿咱的本金补利息,这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把戏!等到窟窿堵不住了,他卷钱跑路,咱找谁哭去?”
这番话太超前,陈父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儿子那慎重的表情,心里也不禁打起了鼓。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阿广,这时候突然插了一嘴。
“叔,我觉得江哥说得在理。咱们在码头上混,啥时候见过这么高的利息?高利贷都没这么狠,这事儿透着邪性。”
阿广是见过世面的,这话分量不轻。
“也是,这么好的事儿,哪能轮到咱们……行,回去我就把你妈的钱袋子捂紧了,谁说也不好使!”
见父亲听进去了,陈江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要自家不陷进去,这一关就算是过了。
此时,潮水已经漫上了脚脖子。
远处的海平面上,一轮红日彻底跳了出来,把整个海面染得金灿灿的。
岸边的海星基本被捡绝了,人群开始往收购点涌去。
在那临时搭建的收购棚前,早已排起了长龙。
这年头,穷怕了的人们,哪怕是这突如其来的几十块钱,也足以点燃生活的希望。
码头上的喧嚣炸了锅。
人挨人,肩摩肩,搬货的号子声、因为抢道爆发的叫骂声、还有那压抑不住的狂笑声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
泥泞不堪的道路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无数双解放鞋踩得稀烂,几条长龙似的队伍蜿蜒排开,脸上的褶子里都填满了丰收的喜气。
陈江抹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