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带着一种违心的沉重。他低垂的眼帘下,是翻江倒海的挣扎——龙帝在撒谎!他亲眼所见那襁褓…是空的!或者说,那里面承载的,是帝王亲手献祭的骨血!可他能说什么?揭露真相,便是弑君?便是毁掉他宣誓效忠的帝国?
这一幅说辞让乔玄子觉得莫名其妙,论懂医学,龙国还有人比自己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整件事情充满着猫腻。
顾廷的犹豫、他话语中那缺乏底气的停顿、以及他那身无法解释的血污和狼狈,在吴烨和乔玄子这等明眼人看来,无异于不打自招!乔玄子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惊骇和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忧虑,沉默地低下头。吴烨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做出恍然大悟、如释重负状,长长吁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送到皇太后那里去了,老臣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皇太后精通药理,由她亲自照料,伯言定能康健!”他拍着胸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寒。
随即,吴烨脸上的神情瞬间转为极度的悲戚与恳求。他颤巍巍地走到龙复鼎面前,竟是要屈膝下拜:“鼎儿…龙帝陛下!”他的声音哽咽,老泪纵横,“老臣…老臣斗胆,有一事相求!莲儿…莲儿她命苦啊!她的父亲,我那妹夫,当年在许国任禁军校尉,城破之时死战殉国!我那苦命的妹妹,一个弱女子,带着襁褓中的莲儿,千里跋涉,受尽苦楚才找到老臣…没过几年安稳日子,也…也撒手人寰了!莲儿她…就只剩下我这个没用的舅舅了!”
吴烨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字字句句敲打在人心上:“如今看她这般模样,老臣心如刀绞!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后宫虽有侍奉,但莲儿此刻最需要的,是娘家人的血脉至亲在身边抚慰啊!老臣恳请陛下开恩,允准老臣将莲儿,还有伯昭、伯渝两位小殿下,接回太师府中静养!让老臣这做舅舅的,尽一点微薄之力,也好…也好让我百年之后,有脸去见我那苦命的妹妹和妹夫啊!”
他声泪俱下,句句恳切,将亲情牌打得淋漓尽致,姿态放得极低,却字字暗含分量——他是莫莲在世上唯一的血亲长辈,他是龙国根基稳固不可或缺的元老重臣!
龙复鼎的脸色微变。吴烨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将皇后和仅存的两位皇子移出皇宫?这于礼不合,更会引发朝野猜疑!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舅舅,此乃后宫之事,自有宫规祖制…”
“宫规祖制?!”吴烨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直视龙复鼎,泪光中竟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陛下!这宫是您的宫,这龙国是您的龙国!可也是我们‘一家人’的根基啊!莲儿是您的皇后,是老臣的亲外甥女!伯昭、伯渝是您的骨血,也是老臣的至亲骨肉!值此危难之际,一家人之间,难道还要讲那些虚礼,眼睁睁看着莲儿在深宫之中形单影只、无人可依吗?陛下!”
他最后一声“陛下”,带着沉痛的叩问,更隐含着一种“若你心中还有亲情,就不该拒绝”的潜台词。同时,那句“我们‘一家人’的根基”,更是将龙国朝堂上他吴氏一系盘根错节的影响力,轻描淡写却又无比清晰地摆在了台面上。
龙复鼎扶在屏风上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感受到了吴烨话语中那绵里藏针的威胁。登基未稳,朝中旧襄势力虽被清洗,但吴烨代表的功勋老臣和地方豪族势力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安抚前朝皇族杨家,靠的是吴烨的面子;平衡朝堂各派,倚仗的是吴烨的威望。若此刻与吴烨撕破脸,后果不堪设想!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杀意,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舅舅言重了!是朕…思虑不周。既然如此,就依舅舅所言。我们此刻是一家人,舅舅不必行此大礼。”他亲自上前,虚扶起吴烨。
“好好好!鼎儿深明大义!”吴烨的夫人,一位看起来温婉实则精明的妇人,立刻上前打圆场,搀扶住自己的丈夫,对着乔玄子道:“乔院使,劳烦您辛苦一趟,移步太师府,继续照料皇后娘娘凤体。”
“陛下…”乔玄子看向龙复鼎。
“顾廷!”龙复鼎不等乔玄子表态,立刻下令,声音冷硬,“即刻点选三百重甲龙卫,护送皇后、皇子及乔院使前往太师府!在皇后皇子凤体痊愈回宫之前,尔等便驻守太师府外,务必确保皇后皇子及太师府上下安危!若有丝毫差池,提头来见!”他刻意加重了“确保安危”四字,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顾廷。
“末将…遵旨!”顾廷心中一凛,低头领命。这哪里是保护?分明是赤裸裸的监视!是龙帝对吴太师、对可能苏醒的皇后莫莲的忌惮!
吴烨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堆满感激:“陛下隆恩!有龙卫禁军虎贲之士护卫,老臣府邸必定固若金汤,万无一失!”他深深一揖,眼底的寒芒却如深潭。好一个龙复鼎!心虚至此!等莲儿醒来,老夫定要问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