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拍拍儿子的头,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儿子长大了。
“你娘啊,可不是一般人。”赵福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和炫耀。
“别看她是个机要员,在后方,可一点也不比我这上战场的安全。”
“有一次,敌人特务渗透,摸到了军区后勤,离你娘她们的机要室就隔着一堵墙。要不是警卫员发现得早,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一次,前线战事吃紧,她们跟着转移,半路上遭到飞机轰炸。你娘为了保护机要文件箱,被气浪掀翻,滚进了山沟里,差点就……”
赵福满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后怕的语气,却让赵青山的心揪得更紧了。
他能想象到,在那个炮火连天的岁月里,年轻的母亲抱着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文件箱,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模样。
“那时候我就想,”赵福满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在清冷的月光下,很快就散了,“这辈子,我这条命就是她的。等仗打完了,我什么都不要,就想跟她找个安稳地方,好好过日子。”
一番话,平淡朴实,却字字千钧。
赵青山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他想起自己后世,在那个和平富足的年代里,抱怨着生活枯燥,工作乏味。
可他的父母,却是在用生命和鲜血,奢求一份最简单的安稳。
跟他们比起来,自己那点所谓的烦恼,简直就是无病呻吟。
他心中涌起的,不再仅仅是心疼,更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钦佩和敬仰。
赵青山伸手抹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父亲,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最深处的疑问。
“爹,那后来……仗打完了,你为什么不回部队?就算要休养,为什么不回咱们老家?要跑到这个穷山沟里来?”
这个问题,比之前孙强民问的任何一个都更尖锐,更核心。
赵福满闻言,抽烟的动作一顿。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没有回答,而是抬手,用烟杆轻轻敲了一下赵青山的脑袋。
“你小子问题咋这么多?”
“天不早了,赶紧回家!你娘该等急了!”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赵青山,转身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赵青山看着父亲那略显佝偻,却依旧坚挺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个秘密,恐怕比“七营营长”的身份,还要重大。
父子俩一前一后,沉默地回到了家。
刚到院门口,堂屋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母亲披着件棉袄,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焦急的脸。
“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酒喝多了,身上冷不冷?”
一连串的关心,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赵青山心头的寒意。
他看着母亲,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再想到父亲口中那个为了追随爱人,在战火中读书识字,抱着机要文件箱躲避轰炸的倔强少女。
两道身影,在他眼前慢慢重合。
赵青山对母亲的敬佩,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赵母扶着喝得脚步有些虚浮的赵福满进了屋。
赵青山跟在后面,正准备回自己房间,却听到父母的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翻动声。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从门缝里悄悄看了一眼。
只见父亲从床下的一个旧木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一层一层地打开红布,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军功章!
足足六七枚!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金属质地的勋章,闪烁着荣耀而厚重的光芒。
赵青山看得分明,最上面的那一枚,赫然是特等功勋章!
下面还有两枚一等功,两枚二等功,和一枚三等功!
任何一枚拿出去,都足以让一个普通军人荣耀一生!
赵福满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摩挲着那些勋章,眼神里满是追忆和感慨。
“好多年没拿出来看过了。”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妻子,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这些功劳,有你的一半。”
赵青山的心,被这句话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轻轻带上房门,将那份属于父母的温情和荣耀,留在了那间小屋里。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江妙语果然还没睡,正靠在炕头,借着煤油灯的光亮看书。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