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汗,是因为抖。
这活儿,太阴损。
撬开皇长孙的石椁,这跟把天捅个窟窿有什么区别?
几个胆小的工兵腿肚子转筋,要不是身后锦衣卫那冰冷的绣春刀架着,早就瘫地上了。
“动不动手?”
朱元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手里提着那盏宫灯,火苗子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墓室的穹顶上,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动手!快动手!”
工部侍郎是个明白人,这时候谁敢慢半拍,这墓里就得再多几具陪葬的尸首。
他哑着嗓子吼道。
“哐当!”
第一根粗大的精铁撬棍,狠狠插进汉白玉石椁的缝隙里。
那声音在封闭的地宫里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起——!”
领头的百户喊出了带着哭腔的号子。
十二名精壮的汉子咬紧了后槽牙,手臂上的青筋像是要把皮肉撑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根铁棍上。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那是沉睡了十一年的石头,被强行唤醒的呻吟。
封存在石缝里的松香和糯米汁崩裂,发出轻微的脆响。
那一吨重的汉白玉椁盖,动了。
先是微微一颤,随后缓缓向一侧滑开。
一丝缝隙出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哪怕是徐辉祖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喉结也艰难地滚动一下。
朱元璋往前迈一步。
“开大点!”他喝道。
工兵们再次发力,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轰鸣,巨大的椁盖被彻底推开,重重地砸在一旁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沉积多年的尘埃。
尘埃在火光中飞舞,像是一层浑浊的雾。
“灯。”
朱元璋伸出手,刘公公赶紧把手里更亮的一盏气死风灯递过去。
朱元璋抓过灯,那只杀人如麻的手此刻竟有些拿捏不住灯柄。
他没有让任何人代劳,自己佝偻着腰,将那团光亮,凑到了敞开的石椁上方。
这一眼。
只这一眼。
朱元璋那原本赤红如火的眸子,骤然凝固。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后脑勺,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徐辉祖站在侧面,看着皇帝这副见鬼的模样,心头猛地一跳,也顾不得规矩,探头看去。
这一看,他只觉得天灵盖那是被浇了一桶冰水,寒气直透脚底板。
空的!
那么大的一具石椁里,竟然是空的!
没有金丝楠木的棺材。
没有陪葬的金银玉器。
甚至连一块骨头渣子、一片腐烂的衣角都没有!
巨大的汉白玉石椁内部,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和一个仿佛通向九幽黄泉的黑洞!
“这……”徐辉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棺材呢?”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呓。
他转过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此刻苍白得吓人。
“咱大孙的棺材呢?”
没人敢回答。
这事儿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皇陵重地,千斤闸落下,外面还有三千营和锦衣卫轮流把守,这棺材难道还能自己长翅膀飞了?
“谁偷了咱大孙……”
朱元璋呢喃着,突然,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那血雾在火光下凄艳无比,星星点点地溅在洁白如雪的汉白玉石椁上,触目惊心。
“陛下!”
“皇爷!”
刘公公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
朱元璋却一把推开了他。
老皇帝的身子晃了晃,单手死死撑在石椁的边缘。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找……”
他嘴边挂着血沫子,眼睛里满是绝望后的疯狂。
“给咱找!把这地宫拆了!把这紫金山给咱铲平了!也要把咱大孙找回来!”
“谁动了咱大孙……咱诛他九族!剐了他!一定要剐了他!”
那咆哮声在地宫里回荡,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悲凉。
所有人都跪下了,头磕在地上,瑟瑟发抖。这是天子之怒,是能让这金陵城血流成河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