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小毛病就是晚上老想往她房里钻,抱着枕头站在门口,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她看,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时苒每次都狠着心把他拎回隔壁房间塞进被窝里,但到底心软,答应每天晚上给他讲故事哄睡。
她讲孙悟空。
讲花果山水帘洞,讲齐天大圣闹天宫,讲那只猴子一根金箍棒打遍天上地下。
时官裹在被子里听得眼睛发亮,可脸上还是端着一副沉静模样。
她就说嘛,这世上没有人能拒绝猴哥。
吃得好睡得好,缺掉的底子渐渐补回来,时官那点被压榨得近乎停滞的个子蹭蹭地往上蹿。
先是原先空荡荡的裤腿开始吊脚,然后袖口短了一大截,短短两个月就换了三次尺码。
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开始教他正经的东西。
这一教就收不住了。
这小子不光学刀法,剑法棍法样样都要。
时苒被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逗得不行,自然是倾囊相授。
时官学得极快,身体养好之后那股子悟性和韧性便显出来了,一天比一天灵光。
最让她上心的是他的字。
每天下午一个时辰,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从起笔到收势,一点一点地磨。
时官的手稳,筋骨好,学什么都快,没多久那笔字就渐渐有了自己的风骨。
时苒看着他在宣纸上写下"时官"两个字的模样,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奇异的圆满感。
曾经他也这样一笔一划地教过她,如今她反过来一笔一划地教给他。
兜兜转转,完美闭环。
有时候练完字,时官会趴在桌边发呆,院子里的海棠花被风吹落几瓣,轻轻沾在他肩头。
他垂下眼看着花瓣,总觉得这日子像做梦一样。
暖的,软的,每天都有人笑着喊他小时官,吃饭的时候碗里永远堆得冒尖,睡前的故事总留个钩子让他惦记着明天。
他偷偷掐过自己的手心,疼的,不是梦。
但疼完之后又觉得更不像真的了。
半年后,时苒把他送去了学堂。
时官站在学堂门口,攥着她的衣角不松手,脸绷得紧紧的,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
"听话,我这段时间要忙。"
时苒蹲下来理了理他新做的学生装衣领,"你总得出去见见世面,不能老闷在院子里陪我。"
"忙什么?"
时苒弯了弯眼睛,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革命。"
时官愣了一下,攥她衣角的手更紧了几分。
"我也去。"
"你有这份心很好,但你先去学堂把新学读明白了,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打破那些旧东西,而不是稀里糊涂地跟着人跑,知道吗?"
时官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松开了手,乖乖地点头。
时苒拍拍他的肩膀,把他往里推了一步。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时苒朝他挥挥手。
新式学堂里教的东西和张家那些老古董的课业截然不同。
先生不讲墓葬机关的铭文,不讲古物的断代,讲的是外面的世界,是清廷的腐朽,是列强的欺压,是为什么人要站起来,为什么女子和男子该有一样的权利,为什么头顶上那些几千年的枷锁必须被砸碎。
时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听得入神。
他的同桌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身上的蓝布衫洗得发白,打着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脚上的布鞋破了洞,露出半截灰扑扑的脚趾。
但她上课时坐得笔直,书翻得极其小心,每一页都用指腹轻轻抚平,生怕折了角。
课间的时候,她偷偷看时官新发的课本封面,眼睛里带着一种又羡慕又珍惜的光。
"你也是时姐姐资助的吗?"她小声问。
时官摇头。
等十八岁,他们会成婚。
没过几天,先生讲到旧社会的封建残余,说起童养媳、娃娃亲、冥婚这些吃人的习俗,说得义愤填膺,底下坐着的孩子们也一个个攥紧了拳头。
时官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耳朵尖一点点红起来。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又松开,心里那团东西搅来搅去。
放学之后他跑得飞快,回到家却发现时苒不在。
他就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把书包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
春天傍晚的风还有点凉,吹得院子里那架秋千轻轻晃荡,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一直等到天擦黑,才传来脚步声。
时苒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