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步不停,只当没看见,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李延朗陡然回神,连忙起身,与众人一同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他带头禀明此番乡试众人均已得中,又各自报了名次,最后郑重谢过张书这段时间的教导。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轴,双手呈上:“先生,这是我等联名写的谢师帖,字句粗拙,聊表心意,还请先生不弃。”
张书伸手接过,展开细读了一番。
“有心了,都坐吧。”
待众人坐定,杨广白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先生,您以后,真的不再教我们了吗?”
国子监里都以为,他们身为张书的学生,早该得了撤班的消息。
可实际上,他们几乎是与旁人同时知道的,直到此刻,心里仍旧有些不敢置信。
张书将谢帖卷好,放到一旁,抬眼看向众人,微微颔首,算是认下了这件事。
众人脸上忍不住浮起遗憾之色。
李延朗沉默片刻,又问:“那往后,您是像其他国子监博士一般,寻常授课吗?”
若是如此,他们之中有些人,兴许还有机会再得张书指点。
张书没正面回答,只道:“这得看国子监的安排。”
杨广白忍不住想为自己争取一二。
“老师,学生自知根基尚浅,虽说侥幸中了举人,可论起经义文章、策论功底,总觉得还有许多欠缺之处。”
张书语气平和道:“这些自有国子监的业师来教你们,他们专精于此,浸淫多年,我于这些方面,反而有许多不足。”
厅中诸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想到张书会自认不足。
别人或许不了解,可他们这些跟着张书上了几个月课的学生却知道,张书的才学有多深。
律学条分缕析,算学深入浅出,公文更不必说,经她指点过的策论,往往只改几处关节,整篇文章便焕然一新。
也正因为如此,虽然张
书没有完整地教导过他们经义文章,但在他们想来,以张书之能,于时文制艺上也必定是极厉害的。
其实,张书在上最后一课时就曾说过,关于那些课程,她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愿他们学以致用。
可他们私下猜测的是,等乡试过了,班上的课程内容要变一变了。
谁也没想到,乡试一过,张书直接把班撤了。
此时她说自己“不足”,众人听着,只当是她在谦逊,或许是另有缘由,却没人肯信张书是真的“不会”。
可只有张书知道,这是天大的实话。
如今在洛都,张书过目不忘、博学多才的名声几乎人尽皆知,她甚至听人私下议论过,说她若生为男子,只怕又要给张家考一个状元回来。
但张书自己心里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自张知节考上举人之后,她便再没在科举文章上花过什么功夫。
有道是“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话对谁都一样,何况她对那些八股时文,说不上厌恶,却也实在喜欢不起来。
她教给这群学生的东西:律学、算学、公文、骑射,都是自己感兴趣,所以愿意花时间琢磨。
琢磨透了,便自然而然能教给别人了。
众人觑着张书的神色,知道她不会改变心意,愈发觉得遗憾不舍。
此时,李延朗忽然开口:“先生,会试在即,您于我等可还有什么嘱咐?”
张书目光扫过面露期待的众人,道:“你们之前问过我许多问题,如今,我也问你们一个问题。”
众人以为张书是要考校学问,当即正襟危坐,屏息以待。
却听张书缓缓问道:“你们科举,为的是什么?”
众人微怔,一时无人应答。
这个问题,张书之前也问过前面几批来谢师的学生,今日又说了一遍。
“是为万民请命,还是为一己荣华?是想兼济天下,还是图封妻荫子?”
李延朗神色僵硬,有一瞬间,几乎以为张书看穿了他方才对李向松的那些盘算。
可张书的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只是平静道:“这两种答案,没有对错之分,人各有志,但是——”
她声音微沉,神色也变得肃然:“我希望诸位能记得,为官者,一念之差,便是百姓一家之祸福,一纸之令,便是治下一地之兴衰,你们手中的笔,有时候比刀剑更锋利。
当你们日后站的位置越来越高,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的时候,我希望你们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不违本心。”
众人似有所感,目光不约而同地向上望去,落在厅内上方挂着的那幅字上。
——行止随心。
方才他们只觉这幅字笔势从容沉稳,气韵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