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谈话时并没有特意关门,此刻,一个人影正穿过院门,朝张知节的房中走来。
高青尽量摆出沉稳的表情,可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喜色。
他快步进屋,丝毫没察觉两位主子之间气氛微妙,笑着禀道:“老爷,小姐,沈尚仪来了,说是奉太后娘娘之命,送了好些名贵药材来。”
正说着,巧笑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道:“小姐,老爷,药熬好了。”
张书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袖,对高青道:“走吧,随我去迎一迎沈尚仪。”
赐药不比宣旨,且张知节如今是侯爷了,还是伤患,所以不必亲自迎接,有张书去够了。
临出门前,张书脚步微顿,侧身向巧笑吩咐:“药还烫着,记得一勺一勺慢慢喂。”
她瞥了一眼张知节那副天崩地裂的表情,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旁的甜的就不要吃了,免得坏了药性。”
巧笑清脆地应道:“是,小姐。”
张知节:“······”
两刻钟后,张书领着沈尚仪来了正院。
沈尚仪表示太后挂念张知节的伤势,须得她亲眼看过,才好回去复命。
两人刚一进屋,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沈尚仪抬眼望去,就见一个高个丫鬟端着空药碗候在一旁,张知节半靠在榻上,唇色浅淡得几乎不见血色,愈发衬得那张清俊的脸苍白如玉。
他微微蹙着眉,神色虚弱而凄苦,仿佛被抽去了大半精神,偏偏因着这份病态,反生出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孱弱之美。
“尚仪见谅,有伤在身,实在失礼了。”
张知节靠在榻上,微微颔首,声音里透着虚弱。
他此刻没有一点演戏的心思,眼下这副形容,全然是他的真实状态。
那药,实在是太苦了。
巧笑忠实地执行着张书的命令,一勺一勺慢慢地喂,每一勺都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苦味层层叠叠地堆积上来,没完没了,激得他眼底控制不住地泛起水光。
他抬眼望向沈尚仪时,那双眼睛正湿漉漉的,眸光里像盛了一汪将溢未溢的春水,带着几分柔软的歉意。
沈尚仪的年纪足以当张知节的母亲,平日里在宫中见惯了各色人物,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
可此刻,对着眼前这张苍白清俊的脸,对着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她心底某处还是被轻轻触动了。
那感觉与男女之情无关,纯粹是一个阅尽世事的年长女性,看见一个模样周正的年轻人遭了这样大的罪,那股子柔弱无助的劲儿,实在叫人心头微软。
沈尚仪很快便将那丝异样压下,娴熟地传达了太后的关切之意。
张知节也回以不胜惶恐之态,感激太后慈恩,三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沈尚仪便告辞了。
回宫的路上,她坐在轿中,回想起方才所见,心中不由得暗自惊奇。
这张知节论年纪也是而立之年了,可瞧着却面嫩得很,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不为过。
前些年洛都男子间盛行蓄须,但凡有些身份的,几乎都留着修剪精致的胡须,以显成熟端方。
许多刚过弱冠之龄的年轻官员,也都早早蓄起了短髭,生怕叫人觉得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可这位张大人却始终下颌光洁,从未见他留过须,也难怪瞧着比同龄人年轻许多了。
回到宫中,沈尚仪不由自主地将张知节的情形添了几分自己的感触,“如实”地禀报给了太后,惹得太后一阵唏嘘。
这都是替她孙儿受的罪过啊。
太后心里已开始盘算,库里还有什么调养的伤药,下回再送些过去。
张知节这一受伤,张书那小姑娘往后几个月恐怕也要跟着辛苦,太后便想着再挑些女孩子喜欢的玩意儿,到时候一并送去。
沈尚仪走后不久,皇后和太子也接二连三地派人送了各种名贵药材过来,表达了对张知节伤势的关心。
与此同时,太子贡院遇刺、张知节护驾封侯、张书晋封县主的消
息,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宫内向外传扬。
不过,大多数人的注意力还是落在了张家父女的封爵上。
太子遇刺已是昨日之事,今早他还照常上朝,显然并无大碍。
相比之下,张知节那个“熙和侯”的爵位,才是众人更为在意的焦点。
本朝爵位之重,并不在品级高低。
侯爵听着不过是从三品,算不得顶天,可架不住本朝的侯爵实在不多,放到如今更是稀罕。
开国之初,皇帝对有功之臣从不吝啬爵禄之赏,那是时势使然。
可自天下大定之后,皇帝对爵位的封授便吝啬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