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哭嚎喊冤声从殿内一路拖到殿外,渐渐被殿外的雷雨吞没,满殿文武无人敢回头看,他们低着头,噤若寒蝉。
他们已经不记得皇帝有多久没发过这么大的火了。
上一次,似乎还是七年前那桩震动朝野的蕲州科举舞弊案。
那时的蕲州知州与学政勾结,将二十余名寒门子弟的试卷偷梁换柱,换成了地方豪绅家中那些胸无点墨的子侄。
东窗事发后,皇帝命人彻查到底,一连摘了蕲州大小十七顶乌纱帽,主犯从犯一律押解进京,在闹市口当众行刑。
那时候石板都被血浸透,冲了好几桶水都没能洗净。
蕲州案与今日之事相比,论牵连之广,或许更甚。
可此刻殿中众人却分明觉得,皇帝今日的怒气远比当年更盛。
好像皇帝忍了许久,终于在这一刻,将积攒数年的雷霆之怒尽数倾泻了下来。
殿内的光阴仿佛被拉长了。
待到众人从奉元殿中出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雷声未歇,雨势越发大了,像是要将整座皇城浇透,雨水顺着殿檐倾泻而下,石阶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众人停留在廊下,望着眼前如瀑的暴雨,一时都没有动作。
“诸位大人让一让。”
众人心中一凛,立即侧身让开了通道。
就见白非笑意吟吟地走出来,望着这片如注的雨幕,似感慨般喟叹了一声:“这雨来得真是时候,把那些乌糟东西都冲干净了,倒是凉快了不少。”
她含笑偏过头,目光扫过廊下众人,笑问:“诸位大人说,是不是?”
廊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白非的视线在卢正庭板着的脸上略停了停,笑意更浓了几分,伸手接过内侍恭敬递来的雨具,径自踏入了雨中。
众人望着那道逐渐远去、最终被雨幕模糊成一团的绯红身影,神色各异。
卢正
庭撑开伞,一言不发地走进雨幕,其余内侍低声催促起来,提醒众人不宜在宫廊下久留。
大家这才纷纷回过神,接过雨具踏入雨中。只是雨势实在太大,头顶的伞形同虚设,人还没走下台阶,半个身子便已湿透了。
他们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羡慕起,那些散朝后被皇帝留下参加小朝会的人了。
旁的且不论,单看眼前,人家好歹躲过了这场大雨。
半个时辰后,张知节跟在孟通海等人身后走出了宫殿。
天空恰好放晴,乌云散尽,露出一片洗过似的湛蓝。
宫道上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积水映着天光,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湿润的气息。
孟通海走在前头,深深吸了一口这雨后的空气,笑着对身旁人:“咱们出来的时机倒是正好,方才那场暴雨若是正正撞上,淋了回去,少不得要灌好几碗姜茶驱寒。”
王承笑道:“可不是,我最厌烦那姜汤的辛辣,呛人得很,但不喝又不行。”
孟通海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张知节,兴致颇好地揶揄道:“我们这些老骨头,可比不得张郎中这样的年轻人,身子骨壮实,便是真淋了雨也不打紧。”
张知节闻言忙拱手笑道:“孟学士说笑了,几位大人阅历深厚,经验老到,下官要跟着学的地方还多得很,回去虽躲过了姜汤,却还有得是功课要做呢。”
几位大人听了哈哈大笑,一时间气氛颇为融洽。
方才小朝会上,君臣几人围坐一处,商讨的都是各地白薯推广的进展,田亩收成的预估,以及秋后防灾抗灾的部署。
桩桩件件,传来的都是好消息,白薯丰收在望,几处常年歉收的州县今年也有望打个翻身仗,便是往年最让人头疼的水患和蝗灾,今年也因防治得力,灾情远比预想中要轻。
皇帝脸上一扫方才奉元殿里的阴沉,谈兴渐浓,仿佛大朝会上那场雷霆之怒从未发生过一般。
众人相携着往宫门而去,张知节跟在后面,更多的时间只是含笑听着,并不插话。
直到出了宫门,坐上了自家的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张知节脸上的笑意才一点一点落了下来。
车外,天边又一声闷雷滚过云层。
两刻钟后,车在户部门前停下,张知节掀帘下车,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方才那片洗过似的湛蓝已经不见了,乌云从四面八方重新聚拢过来,一层叠着一层,越压越低,比清晨时还要浓重几分。
雨再次落了下来。
路上平静的积水被雨点打碎,一圈圈涟漪慌乱地荡开,一只马蹄猛地踏进积水里,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马蹄紧随其后,踏碎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