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自己从未对别人说过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铁头垂着脑袋,手指紧紧攥着衣摆,不敢看张书,生怕对上她眼里的失望。
此时连耳边清脆的莺啼,在铁头听来都是对他的谴责。
半晌,就在铁头以为张书不想和他说话的时候,张书开口了:“你知道吗?其实我爹也并不喜欢读书。”
铁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张书话里的意思,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张书,满眼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呢,二叔可是状元啊。”
张书却未看他,只望向不远处。
铁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见张知节在一旁同卢正庭、大老爷说话。
张知节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冲着他们笑着点了点头。
铁头慌忙挪开视线,心头越发沉重。
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能安稳念书,大半是托了张知节的福。
因着张知节,家中境况才日渐宽裕,连父亲都得了官职,改换门庭。
可也正因如此,自打发觉自己对读书日渐懈怠、心生抵触后,他便总对张知节怀着一份愧疚,每每见了他都莫名心虚,生怕对方问及功课。
好在张知节虽然为他们兄妹寻了先生授课,却从不过问他的学业。
可这份自责与不安,日日压在心头,唯恐哪日被张知节看穿,发现自己那些不堪的心思。
“状元又如何?”张书语气里没有任何对状元公的敬畏,“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看他平日里可主动翻过什么书?”
铁头一怔,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来洛都住在一起之后,他确实时常看到张知节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批阅文书,但好像真的很少见他捧着一本书读。
反倒是张书,身为国子监博士,常常书卷不离手。
“但是不喜欢读书,并不意味着就可以不读了。”
张书望着铁头脸上的恍惚,决定说得更直接些:“读书,说难听点,很多时候只是一件工具罢了,
我爹靠着读书才有了今日的身份地位,所以他不喜欢读,也得读。
他读书不是为了因为喜欢,而是为了达成目的。
喜不喜欢,那是另一回事。”
张书看着铁头脸上一副重塑了三观的表情,让决定他缓了一会儿,半晌,她又问了一句:“你若不读书,可想好要做什么?”
铁头回过神来,脸上浮现一丝迷茫,有些无措地摇了摇头。
若是在三元村,他帮家里的作坊做事,或是下地干活都行。
但这是在洛都,这些事他都不能做了,可若要他回去,他也是不愿的,父母家人都在洛都,他又怎能独自回去?
“你若是还没想好,那就继续读吧。”张书尽量用浅显的道理表述,“不是要你读出个什么功名来,而是把读书当作打底子。将来你想学什么、做什么,都得先认字、懂理,才能接得住。
书上的那些东西,你不必都喜欢,但可以先学着,等哪天你想明白自己要往哪条路走了,这些学到手的东西,自然就派得上用场了。”
铁头点了点头,他听明白了张书的意思。
读书并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虽然张书好像没有给他什么具体的答案,但是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郁气,似乎被张书这些话撬开了一点点缝隙。
但他很快就沮丧起来,为自己从前“阴暗”的心思,“我竟然会忮忌铁锤和静姐儿,我怎能有如此心思呢?”
张书闻言轻笑一声:“这算什么?”
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见别人比自己强,心里泛酸,那是人之常情,谁敢说自己心里头从来都是向善的,从来没有过一丝不好的念头。要紧的不是心里有没有这些念头,而是你有没有真做出什么害人的事来。”
铁头愣住了。
“你可曾出言诋毁过铁锤?可曾盼着静姐儿读不了书?可曾暗地里使过绊子?”
铁头一脸惊恐,飞快地摇头。
“那不就成了。”张书平静地看着他,“别把自个儿想得太好,也别把自个儿想得太坏,你就是
个普通人,普通人会有的毛病,你自然也会有。”
她语气平淡,既不是在安慰,也不是在训斥,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你能说出来,这本身就不容易,多少人有了这心思还死不承认呢。”
铁头垂下眼睛,抿紧嘴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嗓子道:“我明白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郁气全吐出去。
再抬起头时,眉眼间的阴翳散了大半,整个人明显松快了许多。
“书姐儿,谢谢你。”
他真诚地道谢,而后有些惊奇的看着张书,道:“书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