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挑着扁担的汉子从街角转过,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竹筐,筐里码着一捆一捆灰白的东西。
他边走边扯着嗓子喊:“白薯面丝——二十五文一斤——”
喊了没两声,便有人拦住了他,两个人退到街旁的屋檐下,蹲下身翻看起筐里的货来。
大的一捆一斤,小的一捆半斤,都是在家称好了的。
两人正讨价还价的当口,又一个农妇挑着同样的竹筐从另一条巷子里拐出来,筐里也是满满当当的面丝捆子。
原先只在酒楼或商铺里售卖的面丝,在极短的时间内,突然出现在洛都的街头巷尾。
究其根由,还是因为张知节和张书。
自从太后千秋节之后,“白薯”二字无疑是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
特别是在关于其新种法能种出的惊人产量的消息得到“官方认证”后,种了大半辈子地的老农,从最开始的不可置信,渐渐变成了惊喜。
农官们跟着张大牛学艺,为的是更精准地掌握白薯种植的各项技术,以便日后对农户进行更正确的指导。
但朝廷不可能把推广白薯的指望,全押在这区区十几人身上,甚至之后归京的农官包括国子监的监生们,都只是辅助罢了。
朝廷经厂自太后千秋节之后,便开始昼夜不停地印刷《薯艺新编》。
厂房里灯火通明,每日都有上百辆马车从经厂大门进进出出,运进去的是纸张和油墨,拉出来的是成捆成摞的新书,第一批成品便马不停蹄地送往京畿附近的各个县衙和学堂。
书和朝廷的命令一起送到县衙,县令们自是不敢怠慢。
当即召集里正村长,按照书中所述传授白薯新法,同时让人把《薯艺新编》里最关键的那几页描成大张,贴在县衙门口的告示栏上,供往来百姓观看。
一时间,京畿各处的告示栏前都挤满了人。
识字的摇头晃脑地念,不识字的竖起耳朵听,
念到“亩产十五石”这些关键字眼时,人群里便爆发出一阵啧啧称奇的声音。
还有学堂。
学堂里的童生秀才大多是本地人,乡音相通,让他们先把书读透,回头下了学回家,给家里人讲上几句,比官府派人下去宣讲还管用。
就在农官们跟着张大牛埋头学艺的时候,不少人家其实已经对白薯新法有了大概的了解。
那时候正值夏薯起收的档口,望着自家院子里晾晒的鲜薯,再看看地里尚未起收的白薯,有人暗自庆幸,若是这消息再晚几天,家里的白薯可就全没了。
如今的白薯可不再是前几年白送都没人要的时候了,白薯市价一般在三文两斤,可眼下,怕是谁都不愿再以这样的“低价”卖掉自家的白薯了。
与此同时,夜里在田间巡视的人多了起来,每家每户也都在抓紧时间抢收白薯。
地里头的白薯可不仅仅是白薯,更是明年的薯种,就怕有人心思不正,趁着夜色打什么歪主意。
也有嗅觉灵敏的商人闻到了商机。
他们要大量囤积薯种,一部分留着自家田地种植,一部分则打算明年转手售卖。
如今市面上的白薯就这么多,肯定不够明年种的。
他们也已经知道了如何储存薯种,那势必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赌的就是明年开春的时候,物以“种”为贵。
虽说军需物料科此前对白薯价格作出过规定,但市面上白薯价格还是不受控制地悄然涨了起来。
短短两日,便已攀升至三文钱一斤,品相好的薯种,甚至高达六文钱一斤,这比细粮的价格还要高了。
就在这价格跃跃欲试、准备继续上蹿的时候,朝廷再次出手了。
这一次,朝廷直接公布了面丝的制作方法。
面丝这东西,如今虽不算稀奇,但依旧不是寻常人家日常能消费得起的。
当面丝做法一经公布,市面上的白薯陡然变得稀少起来。
原先因为白薯价格上涨而有些心动的农人,立刻按下了出手的念头。
他们田地有限
,本打算把品相好的白薯留作薯种,如今剩下的那些也不肯轻易卖了,他们要自己试着做面丝。
这其中利润的差别,傻子也算得明白。
这可苦了今年刚开始做面丝生意的几户人家。
他们才刚挣了几个月的钱,原本指望着趁着夏薯起收的时候再赚一波,谁知面丝配方一朝公布,计划彻底泡了汤。
但他们也是敢怒不敢言。
若是其他商户坏了规矩也就罢了,偏偏是朝廷自己公布的方子,连撒气都没处撒。
更让他们忧心的是,这不只是今年的事,即便明年白薯产量大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