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中一位书生模样的青年呷了口茶,侧身对同伴低笑:“女子抛头露面,终非长久,这等旧事如今翻出来讲,莫不是要教妇人个个都学了去?往后家中哪还有宁日,这样的女子,我可不敢要。”
他声音不轻,半边大堂的人都能听清。
邻桌一位身着鹅黄衫子的姑娘转过头,眉梢微挑:“依公子高见,当年江上若没有船娘摇橹,前线伤兵是打算凫水过江,还是等着被敌军合围?”
书生一怔,随即蹙眉辩道:“在下并非此意,只是纲常伦理,总该讲究,就算当年事急从权,如今也不该拿来大肆宣扬,乱了内外之别。”
另一桌一身劲装的女子放下茶盏,“敢问公子,若有一日敌至城外,您是守着‘纲常’坐等破城,还是盼着有人,不拘男女,能送粮送箭、守城退敌?”
几位衣着朴素的妇人纷纷点头,低声接话:“就是!当年青州城头的箭镞,可没分是男人熔的还是女人熔的。”
书生被接连诘问,脸色涨红,语气也急了起来:“如今可不是乱世!纲常伦理岂能随意破坏?再说了,当初就算在乱世里,也没见出过什么女官,如今太平了,反倒什么怪事都冒出来了。”
“女官又不是今日才有的。”劲装女子声音依旧平稳,“听说宫内设有六局一司,尚仪、尚宫皆是有品级的女官。”
书生还要开口,黄衫姑娘却抢先一步,“且不说宫内,玄鹰卫指挥使白非大人,如今是正三品的朝廷命官,统领麾下数千卫众,怎么先前不见公子议论,如今倒对旁人说起三道四来了?”
一听到“白非”二字,书生脸色霎时一变,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有人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不过是看张小娘子年轻,父亲又是寒门出身,没有大家族在背后撑腰,否则怎容得你这样的人对她的事指手画脚。”
书生脸上一阵青白交加,同伴在一旁悄悄扯他衣袖,书生只得讪讪搁下茶钱,起身匆匆走了。
劲装女子望着他
仓惶的背影,嘴角满是嘲弄的笑意,她本是一人独坐,当下端了茶盏提了剑,到黄衫姑娘对面坐下,自然的答话:“说起张家,不知这位姑娘是否还记得,去年那本《救灾活民书》,正是张三元父女二人合力编撰的。”
“如何不记得!”黄衫姑娘还没说话,旁边一位一直默默听着的年轻妇人忽然插话,声音带着感慨,“我就是北地隶州人,今年随夫家行商才路过洛都。”
北地隶州,算是去年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了。
她神色有些恍惚,仿佛又被拉回了去年那场严寒,“去年那场大雪冻灾,不知多少人挨饿受冻,要不是县衙的官差拿着那本《救灾活民书》,领着大家用草灰混泥补墙防风,又按书里画的图样搭起能聚暖的窝棚,灾后县里还赊了荞麦种子,又让女子们编麻做衣抵些工钱,单是我们县里,不知要因此多出多少口棺材了。”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飘远:“书里还画了那些简便的纺车、织机图样,六七岁的女孩家便可独立操作,县里出面收女子们的手工活,张小娘子怕不是早就料到,若不给条活路,灾荒年里最先被卖掉的,就是家里的女儿。”
“是了,”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缓缓点头,“往年遭灾,卖儿鬻女的还少么?那书里不提大道理,只教人怎么活,更是特意给女子留了一条活路。”
她抬起眼,目光里有种历经世事的了然,“我虽不识字,但也是听坊正宣读过那本书的,上面的内容,不是亲身经历过、亲眼见过百姓苦处的人是写不出来的,张大人他们出身农门,最懂咱们老百姓的苦。”
“张小娘子自己就是女子,自然懂得女子的不易。”黄衫姑娘语气恳切,“她写这书,就是为了救一救那些在绝境里,最先被推出去的女子。”
说书先生的故事仍在继续,堂下的女子们渐渐聚到一处,原本萍水相逢的人,此刻却低声交谈着,话语间流动着某种共鸣。
角落里,两位年轻姑娘始终没有加入谈论。
起初听到众人提起张家父女时,她们脸上还带着一丝隐约的骄傲,可随着话题深入,那份神情渐渐淡去,只余下恍惚与动容浮在眉眼之间。
“琥珀,我们该回了。”珍珠轻声提醒。
琥珀倏然回神,向外看了眼天色,将手里已经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拿起桌上的东西,搁下茶钱,两人便匆匆离开了茶楼。
张家的规矩,下人每月有两日休息,日子并不固定,只需提前向吕嬷嬷或高青说一声便可。
按理说,珍珠和琥珀不该同日休息,但今日府里主子都不在,她俩便一同休了半日,结伴买些东西。
回程路上,两人默默走了一阵。
琥珀忽然低低开口:“珍珠姐姐,你听见刚才茶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