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向窗外瓢泼的大雨,脑海里渐渐还原了这事的原委。
今早出门时天色便阴沉得厉害,张书直觉今日的骑射课多半要取消改期。
但无论如何,她都得去国子监一趟,即便课取消了,也能去书阁打发时间。
就在她刚踏进国子监大门的那一刻,伴随着一道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
骑射课果然顺理成章地取消了,她的学生们纷纷回到室内,临时改上一堂书法课。
张书想着既然来了,雨一时半刻也停不了,便照原计划往书阁去。
谁知半路却被吕祭酒拦下了,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带着惊喜的笑,一开口声音却粗哑得厉害:“张博士,正巧遇到你。”
张书心里一动,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吕祭酒平日都唤她“张小友”,偶尔还会叫声“书姐儿”,这般郑重其事地称“张博士”,实在少见。
她也留意到他的嗓音,不由问道:“祭酒,您这嗓子······”
“先不说这个,”他摆摆手,已转身往学堂方向走去,“你先随我来。”
张书只好跟上。
“昨日被鱼刺卡了喉咙,才成了这副样子。”吕祭酒边走边叹气道:“不仅是我,陈博士农假回乡帮农,昨日托人捎信来,说是在田埂上闪了腰,动弹不得,至少得休养半月。”
他侧过头,嗓音嘶哑得几乎只剩下气音:“原本该我替他顶上,可你听听我这嗓子,话说多了都像刀割。”
张书心中的不安愈发明显了,问道:“学里其他的先生呢?”
“这雨一下,骑射课都改了期,他们也都去上课了。”
国子监可没有自习,在课堂里就是要由先生讲课的。
此时两人已走到一间讲堂外的廊下,门内隐隐传来学子们因先生未到而低声交谈的窸窣声。
吕祭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里含笑,语气却不容推拒:“
张博士,你虽主教骑射,但你的学识我是知道的,监里其他博士,怕是没有几个能比得上你。”
张书一怔,还未及开口,吕祭酒已抬手推开了讲堂的门。
里头正低声议论的学子们霎时静了下来,几十道目光齐齐投了过来。
吕祭酒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听得人喉咙发紧,却仍努力提高音量:“陈博士身体不适,今日由张博士暂代此课。”
说完,他不由分说将那本的《大昭刑统》塞进张书手里,又压低声音飞快补了一句:“就讲‘斗讼’这篇。”
他伸手轻轻将张书往里一推,张书还在消化吕祭酒的话,也怕自己用力伤了这老人家,所以就这么轻易地被他推进了屋内。
吕祭酒退至门边,朝她投来一个“全靠你了”的眼神,随即轻轻掩上了门。
讲堂内一片寂静,只余窗外绵密的雨声。
张书手里握着那本厚实的书册,身上还背着弓箭,腰间挂着箭囊。
她迎上满堂质疑或震惊的目光,知道此事怕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于是便缓步走上讲台,将手里的书放到桌上,又解下身上的装备,在桌后坐下。
她抬起眼,神情平静地开口:“今日我们讲《大昭刑统》第七卷,斗讼律,将书翻到第五十三页。”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零星翻动书页的窸窣声。
学子们虽垂目翻书,余光却仍忍不住瞟向讲台,他们何曾见过女博士端坐于此讲授律法?
国子监里虽也有女官,但大多没有正式的博士之名,且一月只讲一堂关于雅乐、典仪之类的课程,像这般立于经义讲堂之上的,张书是第一个。
对了,教授骑射的博士,她也是第一个。
有几人嘴唇微动,屁股微微脱离椅面,似想起身反对,目光触及张书的眼神,心中莫名一凛,脑海里倏然想到张书的那些英勇事迹,他们当即避开了她的目光,悬空的屁股也慢慢回落。
视线落到张书那身象征博士品阶的制服,心里迅速给自己找好了借口。
他们不出声反对,是官阶与规制悬在头顶,绝对不
是害怕。
对,绝对不是!
待翻书声渐息,张书的声音再度响起,“斗讼篇开卷有言:‘诸斗殴者,先动手者笞二十’此为基础,然实务之中,远非如此简单。”
她并未照本宣科,而是信手拈来一例:“若甲持杖击乙未中,乙夺杖反伤甲首,当如何论?”
堂下无人应答,空气凝滞。
张书目光扫过,最终落向靠窗一处,“你可有见解?”
李延朗身形一僵,正要起身回答,下一刻,他左侧的同窗慌忙起身,支吾道:“依律,乙为自保,或可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