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回事关太子对民情的认知,他愿意走这一趟。
两人缓步前行,苏尘沿途偶遇相熟的街坊,总会点头招呼几句。
邻里们也都笑脸相迎,那笑容温暖真挚,不带一丝逢迎。
朱厚照见过太多人对他弯腰谄笑,却从未感受过这种发自内心的亲近。
他心里羡慕,也明白——这般亲和力,是尘弟用真心换来的。
一路慢行,终至码头。
恰巧漕运衙门的小吏正在发放工钱,人群围作一团,场面热闹而有序。
朱厚照看过之后,脸上微微发烫,心里也终于明白了——为何百姓宁愿私下接些零工,也不愿替官府卖力。
……
会通河码头上,漕船密布,一艘挨着一艘停泊在水面上,船帆林立,连绵不绝,景象颇为浩大。
大明的内河航运早已四通八达,水路带来的便利与收益极为可观。
岸边上,随处可见身穿粗布短衣的壮年汉子,肩挑背扛,忙个不停。
一处搭起的草棚下,穿着黑袍的衙役正给劳工们发放酬劳。
可他们发的并非银两,也不是洪武年间通行的铜钱,而是朝廷印制的大明宝钞。
干了一整天活的苦力低声恳求,能否换些实打实的小平钱用,却被官吏以“宝钞乃法定货币,民间不得拒收”为由一口回绝。
那汉子只得低头叹气,默默接过手中这张轻飘飘、几乎不值几文的纸片。
一张面值三百文的宝钞,是一天辛劳的全部所得,可若拿到市井去换铜钱,最多不过兑得六七十文,运气差些,甚至只能换到三四十文。
换句话说,他们流汗流血换来的收入,实际价值还不到名义上的三成。
朱厚照望着这一幕,脸色涨得通红,心头仿佛压了块石头。
这些官差,是姓朱的人用的;这漕运衙门,也是朱家掌管的;他们口中念叨的律令,条条有据,可到最后受苦的,却只有那些说不出话的平民百姓。
天下大事,往往由无数细微小事堆叠而成。
这种寻常到连高官显贵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日常疾苦,今日却被苏尘引着,一字一句刻进了皇太子的眼中。
朱厚照此刻才真正体会到百姓的无力。
一张纸钞背后,竟藏着如此深重的苛政之痛。
其实当年发行宝钞,本意并不坏。
朝廷希望统一币制,便利流通,百官推行时也曾抱着为民谋利的初衷。
可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恐怕朝中那些位居庙堂的大人们,自己都说不清。
但底层的小吏心里明白得很——宝钞根本不值钱。
朝廷拨下来的经费,他们把铜钱截留下来,充作自家俸禄与开销,只把那些迅速贬值的纸券,堂而皇之地发给百姓。
因为律法明文写着“不得拒收宝钞”,所以百姓哪怕咬牙切齿,也只能吞下这口苦果。
苏尘看着神情愧疚的朱厚照,轻声问道:“现在,你可明白为何百姓不愿替官府干活了吗?”
这事看似微小,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整个体制的裂痕。
连漕运码头尚且如此,若是工部主持大型工程招标,谁还敢接朝廷的差事?又有哪个商人愿意沾手官家的营生?
朱厚照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懂了。”
每一项政令落地,总会经历层层转手,产生种种偏差。
朝廷官员不能只顾着起草条文,却从不问这政策到了民间,究竟是福是祸。
再好的设想,若百姓得不到实惠,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民心才是衡量对错的最终标尺。
“尘弟……你会不会觉得,这个朝廷让人寒心?”
朱厚照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在意苏尘的看法,也开始真正关心这个国家的命运。
他不再只是那个整日嬉戏、不理政事的太子,肩上似乎悄然扛起了某种责任。
苏尘病体孱弱,却仍心系民间冷暖,忧国忧民,盼着大明江山安稳兴盛。
而自己身为储君,未来将执掌天下,又岂能袖手旁观?
朱厚照渐渐发觉,原来为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哪怕微不足道,也会让人内心踏实,甚至生出几分欣慰。
对他而言,这已不是“尽力而为”,而是本分所在。
若有一日尘弟能康复如初,我定要奏请父皇,擢其入阁,拜为首辅。
若有他在朝中主持大局,北疆的边患,东南的乱局,何足道哉?
他心中翻涌着许多念头。
苏尘却笑了笑,摇头道:“怎么会失望呢?若朝廷自始就漠视黎民生死,那自然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