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翻来覆去
    那一夜,朱厚照翻来覆去睡不着。

    兴奋得像只刚得了猎物的小兽,抱着《太祖实录》一遍遍地读,一句句地记,生怕漏了哪个细节。

    世人总以为这位太子荒唐无知,却不知他天资聪颖,文韬武略皆有过人之处,只是性子跳脱、不愿受拘束罢了。

    正因如此,朝野对他褒贬不一,毁誉参半。

    次日清晨。

    朱厚照身着紫红太子衮袍,在东宫八虎的簇拥下,昂首阔步走向武英殿。

    嘿!都闪开!本殿下今日要露一手了!

    须知此时的“八虎”,尚未成气候,远非日后权倾朝野、令人胆寒的模样。

    此时他们不过是东宫侍从,以刘瑾为首的一群宦官而已,未掌实权。

    武英殿内,百官列班而立,面面相觑。

    昨日才刚举行过大朝会,今日又急召入宫,着实反常。

    不多时,朱厚照随弘治帝缓缓步入大殿。

    待皇帝落座,司礼太监高声唱礼,朝会重启。

    朱佑樘开口道:“今日召诸卿前来,是因太子近日有所思悟,愿与诸公共议国事,还望各位直言指教。”

    此言一出,群臣更加疑惑。

    弘治帝向来宽厚仁德,敬重大臣,是以朝中上下无不敬服。

    但他如此郑重其事地为太子背书,反倒让人心里打起鼓来。

    众人悄悄抬眼,看向立于御侧的太子朱厚照,心头不由一紧。

    这位主儿可不是省油的灯啊。

    还记得当初礼部尚书之子与他在围场争一头猛虎,结果被太子打得险些卧床不起。

    这般桀骜之人,能有什么高见?

    正忐忑间,只听朱厚照朗声道:“我要重设市舶司!”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都察院左都御史当即出列,拱手进言:“太子年少,恐难识政务轻重。

    市舶之事关乎海防国策,岂可儿戏?还请殿下慎言。”

    此语一出,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朱佑樘眉头微蹙,目光沉沉扫向那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袁御史,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说太子年少不宜干政,可是觉得他不够资格议论国事?那——你袁家的儿子,倒是适合插手朝纲不成?”

    袁御史顿时冷汗直冒。

    虽知弘治帝仁厚,可正是这位看似温和的君王,一手拨乱反正,终结成化年间积弊,开创“弘治中兴”。

    这般人物,岂是好惹的?

    他连忙伏身:“臣……臣绝无此意!断不敢有此想!”

    弘治皇帝语气沉稳地说道:“有理便讲理,莫要说些模模糊糊、似是而非的话。

    也别总把朕的儿子当孩童看——他是太子,这点规矩,还要朕在你耳边再提一遍吗?”

    “臣明白,臣谨遵圣谕。”

    ……

    武英殿内。

    群臣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朱厚照已不再是那个任人轻视的少年。

    君为君,臣为臣,纲常有序,若失其序,便是悖逆人伦。

    御史台本是执掌礼法之地,若连他们都失了分寸,御史的威严又从何谈起?

    袁御史神色肃然,拱手向太子道:“殿下,昨日朝堂之上,臣已就开设市舶司一事,陈明利弊。”

    “今日,臣愿再为殿下重述一遍。”

    朱厚照微微一笑,神情莫测,不置一词,只静静听着。

    待左都御史言毕,他才缓缓开口:“你讲完了?”

    “臣已陈述完毕。”

    “好。”朱厚照点头,“那孤也来与你论一论是非。”

    “太祖爷何时说过‘片板不得入海’这六个字?孤昨夜翻遍《太祖实录》,却未见此语,殿下可曾亲眼得见?”

    朱佑樘心头一震,竟彻夜查阅实录?这番举动,令人恍如梦中。

    袁廷忙道:“洪武四年,太祖曾降旨‘禁濒海之民私出海’,虽无‘片板不得入海’之语,然此六字实乃对此谕之概括。”

    朱厚照轻“哦”一声,道:“你只提了洪武四年,那之后的几道诏令,为何只字不提?”

    “洪武十四年,禁沿海百姓私通外夷;十七年,信国公汤和巡浙闽,禁民入海捕鱼;二十三年,诏户部严查与外番往来。

    明令金银、铜钱、火药、兵器等物,不得流出海外……可有此事?”

    袁廷一时语塞。

    这些皆出自《实录》,他无法否认,只得低头:“回殿下,确有其事。”

    朱厚照又问:“那你可听出其中变化?”

    袁廷皱眉:“变化?不过是屡次申禁,太祖之意早已昭然若揭。”

    “错!”朱厚照断然道,“政策分明是逐步放宽,难道你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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