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奋得像只刚得了猎物的小兽,抱着《太祖实录》一遍遍地读,一句句地记,生怕漏了哪个细节。
世人总以为这位太子荒唐无知,却不知他天资聪颖,文韬武略皆有过人之处,只是性子跳脱、不愿受拘束罢了。
正因如此,朝野对他褒贬不一,毁誉参半。
次日清晨。
朱厚照身着紫红太子衮袍,在东宫八虎的簇拥下,昂首阔步走向武英殿。
嘿!都闪开!本殿下今日要露一手了!
须知此时的“八虎”,尚未成气候,远非日后权倾朝野、令人胆寒的模样。
此时他们不过是东宫侍从,以刘瑾为首的一群宦官而已,未掌实权。
武英殿内,百官列班而立,面面相觑。
昨日才刚举行过大朝会,今日又急召入宫,着实反常。
不多时,朱厚照随弘治帝缓缓步入大殿。
待皇帝落座,司礼太监高声唱礼,朝会重启。
朱佑樘开口道:“今日召诸卿前来,是因太子近日有所思悟,愿与诸公共议国事,还望各位直言指教。”
此言一出,群臣更加疑惑。
弘治帝向来宽厚仁德,敬重大臣,是以朝中上下无不敬服。
但他如此郑重其事地为太子背书,反倒让人心里打起鼓来。
众人悄悄抬眼,看向立于御侧的太子朱厚照,心头不由一紧。
这位主儿可不是省油的灯啊。
还记得当初礼部尚书之子与他在围场争一头猛虎,结果被太子打得险些卧床不起。
这般桀骜之人,能有什么高见?
正忐忑间,只听朱厚照朗声道:“我要重设市舶司!”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都察院左都御史当即出列,拱手进言:“太子年少,恐难识政务轻重。
市舶之事关乎海防国策,岂可儿戏?还请殿下慎言。”
此语一出,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朱佑樘眉头微蹙,目光沉沉扫向那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袁御史,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说太子年少不宜干政,可是觉得他不够资格议论国事?那——你袁家的儿子,倒是适合插手朝纲不成?”
袁御史顿时冷汗直冒。
虽知弘治帝仁厚,可正是这位看似温和的君王,一手拨乱反正,终结成化年间积弊,开创“弘治中兴”。
这般人物,岂是好惹的?
他连忙伏身:“臣……臣绝无此意!断不敢有此想!”
弘治皇帝语气沉稳地说道:“有理便讲理,莫要说些模模糊糊、似是而非的话。
也别总把朕的儿子当孩童看——他是太子,这点规矩,还要朕在你耳边再提一遍吗?”
“臣明白,臣谨遵圣谕。”
……
武英殿内。
群臣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朱厚照已不再是那个任人轻视的少年。
君为君,臣为臣,纲常有序,若失其序,便是悖逆人伦。
御史台本是执掌礼法之地,若连他们都失了分寸,御史的威严又从何谈起?
袁御史神色肃然,拱手向太子道:“殿下,昨日朝堂之上,臣已就开设市舶司一事,陈明利弊。”
“今日,臣愿再为殿下重述一遍。”
朱厚照微微一笑,神情莫测,不置一词,只静静听着。
待左都御史言毕,他才缓缓开口:“你讲完了?”
“臣已陈述完毕。”
“好。”朱厚照点头,“那孤也来与你论一论是非。”
“太祖爷何时说过‘片板不得入海’这六个字?孤昨夜翻遍《太祖实录》,却未见此语,殿下可曾亲眼得见?”
朱佑樘心头一震,竟彻夜查阅实录?这番举动,令人恍如梦中。
袁廷忙道:“洪武四年,太祖曾降旨‘禁濒海之民私出海’,虽无‘片板不得入海’之语,然此六字实乃对此谕之概括。”
朱厚照轻“哦”一声,道:“你只提了洪武四年,那之后的几道诏令,为何只字不提?”
“洪武十四年,禁沿海百姓私通外夷;十七年,信国公汤和巡浙闽,禁民入海捕鱼;二十三年,诏户部严查与外番往来。
明令金银、铜钱、火药、兵器等物,不得流出海外……可有此事?”
袁廷一时语塞。
这些皆出自《实录》,他无法否认,只得低头:“回殿下,确有其事。”
朱厚照又问:“那你可听出其中变化?”
袁廷皱眉:“变化?不过是屡次申禁,太祖之意早已昭然若揭。”
“错!”朱厚照断然道,“政策分明是逐步放宽,难道你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