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有点不一样,可又没变。”朱厚照挠头。
“小先生,你说……”
苏尘笑着摆手:“别叫这个了,我年纪比你还小,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哦……那,尘弟,你觉得那些朝臣该不该砍了换人?要是你,会不会动手?”
这话里带着一股少年气的愤懑。
弘治皇帝虽教导过他要忍耐,他也听进去了,可心里憋着一股火,总想找个人一起骂几句,发泄一番!
苏尘略带玩味地盯着他看。
朱厚照摸了摸下巴:“你看我干嘛?”
苏尘慢悠悠道:“我就在想啊,你怎么知道这些朝政事儿的?”
朱厚照一慌:“我……我认识人嘛……有朋友告诉我的!”
苏尘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太子,还真是可爱得紧。
……
朱厚照心里有些忐忑。
他不愿让苏尘知道自己是当朝太子。
这些年,他看似热闹,身边也常围着一群世家子弟嬉闹玩耍,有人奉承,有人讨好,表面热络。
但他清楚,这些人不过是畏惧他的身份罢了。
一旦没了权势,谁还会真心待他?
若苏尘知道了他是太子,恐怕也会变成另一个笑脸相迎的“朋友”,再不会有眼下这般随意交谈的自在。
从前父皇常说“天子孤家寡人”,他不懂,如今渐渐明白了——
做太子已是寂寞,为帝王更是如此。
他不知道的是,苏尘其实早就洞悉一切。
只是从不点破。
好在苏尘也没继续追问,轻轻咳了两声,顺势岔开了话题。
和有些人说话为何舒服?未必是词句多精妙,而是对方懂得分寸,知进退。
苏尘虽未踏足江湖万里,却读尽千卷典籍,通人情、晓世故,心性自是圆融。
他看着朱厚照,语气轻缓地问:“那你为什么觉得他们该杀呢?”
“因为他们反对开市舶司!”朱厚照脱口而出,“眼界窄,挡着国家前路,任倭寇横行,这不是祸国吗?”
苏尘微微一笑,摇头道:“我不是问这个。
我想知道的是,你推这件事,真正想达成什么?”
“当然是开市舶司啊!”朱厚照答得干脆。
“对啊,”苏尘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你要的是市舶司开门。
可就算你把他们都除了,门还是没开,目的没实现——这么一想,你算赢了,还是输了?”
朱厚照怔住。
仔细一想,似乎……真是如此。
争斗胜负不在手段多狠,而在结果是否达成。
门开了,便是胜;门依旧闭着,无论杀了多少人,仍是败局。
这时,苏尘将红泥炉上煨着的热水倒入茶碗,递了一杯给朱厚照,自己也慢慢啜饮一口,茶烟袅袅,映着院中微光。
“杀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了出气吗?还是因为你争辩不过别人,就只好动刀了?”
朱厚照怔住了。
是啊……我凭什么就想把他们都杀了呢?不就是因为他们说的那些话,我根本没法反驳吗?
这不正是无能之人的暴怒么?
他心头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先前那股愤懑也悄然褪去。
一旦你动怒,其实就已经输了。
因为你拿不出更有力的办法应对对手,只能靠发火来掩饰自己的无力。
朱厚照一直觉得苏尘厉害,但这份厉害,并不在他有多高的武艺,也不在口才如何锋利。
真正让他佩服的是——似乎没有什么能让苏尘失态,没有什么能逼得他后退半步。
那双唇红齿白、宛如春桃的眼眸里,总浮着一层淡然,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沉稳得不像个少年。
可他明明年纪轻轻,怎会透出这般气度?
我这辈子,怕是永远都达不到尘弟这样的境界吧?
苏尘轻抿了一口茶,将茶盏缓缓搁在案上,看向朱厚照:“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真把反对的人都除了,将来谁来治理天下?”
“新提拔上来的人,会不会只是空占位置、尸位素餐的庸官?”
“如今能在朝堂立足的,哪一个不是在自己职位上做出过实绩的?”
“你说是不是?”
朱厚照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苏尘继续道:“没错,正是如此。
可即便如此,他们仍不愿遵从天子的旨意,有些人是因为私利牵扯,或许与东南的大商户暗中有往来;也有些人,未必不是真心忧虑未来。”
“毕竟未来的事谁说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