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为中央大员们的安危着想啊。总不能让文官去和袍哥的舵把子讲道理吧?这枪杆子,放在懂四川、信得过的人手里,才能更好地为省府保驾护航,这才是真正的‘唯才是举’嘛。”
何应钦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缓缓靠回椅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
他是一只成了精的小狐狸!
他放弃了民政、财政、教育,这些看似权力极大的部门,却死死攥住了最核心,也是最要命的东西——武装力量!
没有枪杆子撑腰,派过去的厅长,就是没牙的老虎,除了盖盖章,签签字,还能做什么?
地方的政令,最终还是要靠保安团去执行。
而保安团的团长,听省保安处的。
省保安处的处长,听他刘睿的!
“世哲,你这是信不过中央啊。”
何应钦的语气,冷了下来。
“委座统一军令政令,是为了集中全国力量,一致抗日。你把地方武装攥得这么紧,是想做什么?难道还想搞防区制那一套吗?”
一顶“割据自重”的大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换做任何一个地方将领,此刻恐怕都要吓得冷汗直流。
刘睿却像是没听见那话语里的杀机,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恼和无奈,甚至带着几分自嘲。
“敬之公,您真是冤枉我了。我现在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思想那些?”
“哦?”
何应钦眉毛一挑,他倒想听听,这个刘睿能说出什么花来。
见何应钦面露疑色,刘睿苦笑着继续道:“您是军政部长,我跟您诉诉苦。实不相瞒,武汉会战之后,长江航道被封锁,我那兵工厂造出来的东西,全都运不出去了。”
刘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敬之公,您还记得,在武汉的军事会议上,我提过一嘴,关于我们川渝兵工厂产能的事情吗?”
何应钦皱了皱眉。
他当然记得。
当时刘睿说,东路军换装完毕,多余的产能可以上缴,由军政部统一采购。
可这小子鸡贼得很,说是“剩余产能”,还鼓动各部队集资,把他何应钦变成了给他卖军火的“总经销商”。
提起这事,何应钦心里就来气。
“自然记得。”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刘睿脸上的苦恼之色更重了。
“实不相瞒。”
他伸出三根手指。
“足足三个月的产量,枪、炮、子弹、炮弹……在仓库里堆得跟山一样高!”
“您说,这么多军火,我不仅要派重兵看守,防止日谍渗透破坏,每天的维护、仓储成本都是一笔天文数字。更要命的是,弟兄们看着这么多新枪新炮不能送上战场杀敌,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我这个做军长的,压力比山还大啊!我愁得几天没睡好觉了,您倒好,还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他说得声情并茂,仿佛真的是在为一个天大的难题而发愁。
何应钦的呼吸,却在听到“三个月的产量”时,猛地一滞!
川渝兵工厂的产能有多恐怖,他这个军政部长一清二楚!
三个月的产量!
那是什么概念?
那足以将一支杂牌军,从头到脚武装成一支精锐!
病房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逆转。
“所以,”刘睿看着何应钦,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我想请敬之公帮个忙。”
“按照武汉会议上的决议,这批积压的军火,我想匀出一个师的装备,由国府出资统一采购,调拨给最需要的正面战场。”
“一来,解我燃眉之急。”
“二来,也算是为国分忧。”
“三来嘛……”
刘睿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坦然。
“委座派到四川的各位厅长,人生地不熟,开展工作,难免会有阻力。”
“四川民风彪悍,若是没有一支绝对可靠的武装力量保驾护航,万一出了什么乱子,伤了中央大员,我刘睿担待不起,潘主席担待不起,您军政部……恐怕也不好看吧?”
何应钦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一滞。杯中滚烫的茶水微微晃漾,一圈圈涟漪,正如他此刻剧烈翻腾的心绪。他终于完全明白了!
这不是商量!
这不是交易!
这是赤裸裸的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