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浑浊,卷着看不见的泥沙,呜咽着向东奔流。
刘睿站在船头,江风吹动着他臂上的黑纱。
身后,是父亲的灵柩,覆盖着青天白日旗,静默无声。
两岸的群山在暮色中连绵倒退,轮廓模糊。
那里,曾是父亲征战半生的地方,也是他权势的根基。
而现在,他将以一具冰冷的遗体,回到那座他亲手缔造又无比熟悉的山城。
刘睿的目光,穿透了浓重的江雾,望向西方。
那里,是重庆。
那里,有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也有一个看不见的、比富金山更凶险的战场。
“重庆。”
他低声自语。
“我来了。”
……
数日后,重庆朝天门码头。
凄厉的汽笛声,撕破了江上的晨雾。
灵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人潮的最前方,是穿着素服的家眷。
为首的,正是刘睿的母亲,刘周书。
她死死盯着那口被缓缓抬下的灵柩,原本强忍着的悲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刘湘!”
一声凄厉的哭喊,让整个码头的嘈杂瞬间凝固。
“你这个天杀的!”
“你丢下我们孤儿寡母,自己一个人就走了!”
“你打了一辈子的仗,到头来连家都不要了啊——”
刘周书扑向灵柩,被身边的龙云珠和几个女眷死死拉住。
龙云珠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她紧紧扶着婆婆,目光却越过人群,迅速扫过码头上那些神色各异的川军将领和政府要员。
当她看到何应钦等人脸上那标准而疏离的哀容时,扶着刘周书的手臂微微一紧。
她知道,丈夫接下来要面对的,远不止是丧父之痛。
她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是川滇两派未来最紧密的纽带,也是她在此刻唯一能为丈夫增加的、无声的筹码。
刘睿快步走下舷梯。
“母亲。”
他一把扶住几近昏厥的刘周书,将她揽在怀里。
“父亲累了,我们带他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刘周书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刘睿的目光扫过人群。
王缵绪、郭勋祺等川军将领,个个眼圈泛红,神色悲戚。
国民政府派来的代表,何应钦、孔祥熙等人,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哀容。
但更多的人,表情复杂。
刘睿的视线,落在了人群后方。
一个穿着旧长衫的老人,佝偻着背,在几个年轻人的搀扶下,远远地看着。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转身就要离开。
旁边一个年轻人不解地问:“爹,这就走了?不上去上柱香?”
老人头也不回,声音不大,却在肃穆的江风中传出很远。
“看啥子看。”
“他刘甫澄打了一辈子仗,我们四川人跟着他死了多少,饿死了多少。”
“现在是为国捐躯,死得体面。”
“但死了就是死了,有啥子好看的。”老人说完,却并未立刻转身,反而浑浊的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正扶着母亲的刘睿身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补充道:“倒是他这个儿子,刚从前线回来,不知道又要带着我们四川的娃儿,去填哪个坑,打到哪一年才算完哦……”
年轻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敢再言,连忙扶着老人挤出了人群。
周围的人,听见了,纷纷侧目,却无人敢议论。
警卫们站在刘睿身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那句“不知道又要带着我们四川的娃儿,去填哪个坑”,比之前所有的议论都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刘睿的骨髓里。他扶着母亲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手背上那道在富金山留下的伤疤,被江风一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填坑”……
这两个字,比日军的子弹更伤人。
刘睿的脑海中闪过的,不是空洞的承诺,而是具体的画面:是那些在日军九七式战车面前用血肉之躯引爆炸药包的士兵,是那些因为缺少炮火掩护而倒在冲锋路上的年轻脸庞。
所谓“不填坑”,不是一句口号。
是意味着自己的炮膛要比敌人更粗,炮弹要比敌人更多。
是意味着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