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袋摞成射击台,每隔三十米一个机枪点,已经有机枪手在里面磨合射界。
坡脚靠近水边的一段,雷场标志插在泥里,工兵正在最后一道铁丝网里穿地雷。
李汉章站在坡中段的一个交通壕口。
他没有望远镜,靠一双眼睛看整个坡面,隔一会儿就往下走一段,看看工事质量,再往上走回来。
军装没换过,领口的扣子开着,胸前挂了不少灰。
李延年把望远镜放下来,没有马上走。
他旁边的参谋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他没接话,只是盯着坡面看。
这片缓坡他不是没来过。
头两天来的时候,这里只有一片荒地,野草齐腰,乱石成堆,看起来根本守不住。
他当时把这块地划给谷良民,心里有自己的算盘。
这里最难守,但也最要紧。
守住了,整条防线右翼无忧。
守不住,是新来的生力军扛了压力,主力部队损耗可以少一分。
他不是不厚道的人,但战场就是战场。
但他没想到,一夜多一点的时间,这里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三道战壕。
完整的雷场标志。
机枪点就位。
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顺着便道走下坡。
谷良民恰好从山脊方向绕过来。
两人在坡中段碰上。
李延年打量了谷良民一眼。
谷良民摘下老花镜,把镜片擦了擦,重新架上,对李延年点了个头。
“李军长,来看阵地?”
李延年在他身边站下来,往坡面看了看。
“谷军长,右翼能守住吗?”
谷良民没有想。
“新二师在,右翼就在。”
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好了的事。
李延年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看了看坡底那道铁丝网,又看了看山脊方向。
“昨晚上,你的工兵挖了一夜?”
“挖了一夜。”
“炮基座呢?”
“快好了。”
李延年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谷良民。
这个山东老将,今年快六十了,一双眼睛被日头晒得微微眯着,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但站在那里就是稳。
“谷军长,”李延年语气换了一换,少了点考量,多了点直接,“若是鬼子的舰队来了,你的炮能扛多久?”
谷良民把老花镜摘下来,捏在手里。
“舰队进了这段江道,我让它出不去。”
“能出不去几艘?”
“进来几艘,出去几艘。”
李延年看他。
谷良民把老花镜重新架上,语气依旧平。
“我说能,就能。”
李延年又沉默了几秒。
他最后拍了拍谷良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带着参谋往山下走。
走到便道转弯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对身后的参谋说了一句话。
参谋应了声,快步跑回来,找到跟在谷良民身后的姜维翰,塞了一份文件过去。
姜维翰接过来看了眼,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把文件折好,揣进衣袋。
他走到谷良民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谷良民没有转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是李延年刚签批的一份物资调拨单。
要塞炮弹库里存着的三个基数备用弹药,给新二师炮兵调半个基数。
右翼缓坡。
下午,太阳偏西。
李汉章把最后一段交通壕的走向纠正了一遍,让工兵重新开挖。
他脚边蹲着第一旅的几个连长。
这些人都是从西北军底子里带出来的,挖工事这件事,从冯玉祥时期就练,练到骨子里去了。
连长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挖过黄河沿线的旧工事。
李汉章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
“第一道战壕,是诱敌的。”
他在第一道线上画了一个叉。
“鬼子的炮一轮打过来,这道壕沟会被压平。”
“没关系,人不要留在里面,全撤到第二道。”
木棍划到第二道线。
“第二道,才是真正的防线。”
“机枪点全部设在第二道往后的反斜面。”
“鬼子步兵冲上来,等他们踩进雷场,机枪从侧面扫,不要正面打。”
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