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歌声,在刘睿听来,更像是一曲悲壮至极的挽歌,唱给那些被蒙在鼓里的牺牲者,也唱给这个从根子上开始腐烂的国家。
刘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的公文包。
公文包里装着永城战役的战报。
伤亡、缴获、弹药消耗。
每个数字清清楚楚。
可花园口淹死了多少人?
没有战报。
没有人统计。
也没有人敢统计。
他闭上眼,那激昂的歌声却像钻头,钻开了记忆的闸门。
两个月前,武汉军事会议室。
巨幅地图前,他意气风发地划掉“决”字,写下那个“歼”字。
“以空间换时间!”
话音犹在耳边。
画面猛然一转。
涡河。浑黄的河水。漂浮的女尸。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那双空洞的眼睛。
“空间”……就是被淹没的千里沃野。
“时间”……就是用几十万条人命去填的沙漏。
他当初说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此刻剜在他心口的刀。
这不是战略,这是罪。
一种他无力阻止,却又间接参与的罪。
决战,是赌国运。
歼敌,是杀伤有生力量,把战争拖入相持。
当时所有人都在看他。
委员长坐在主位上,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陈诚被他抢了风头,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反驳。
白崇禧拍了桌子:好一个歼敌于武汉!
那一刻,他刘睿何等意气风发。
胸有成竹。
运筹帷幄。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现在回头看——
讽刺。
辛辣的讽刺。
他说以空间换时间。
花园口就是那个。
几十万条人命就是那个。
他提出的战略框架没有错。
但框架落地的方式,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控制不了委员长的决心。
控制不了国民政府的抉择。
控制不了那些在花园口掘堤的工兵手里的铁锹。
他只能事后发几封信,让几个县的百姓提前跑出来一部分。
一万五千人。
几百万人里头的一万五千人。
够吗?
不够。
会议室里的豪言壮语,和涡河边漂着的死人。
都是他经历过的事。
都是真的。
陈守义在前面转过头来。
军座,快到了。
刘睿把视线从公文包上移开。
老周踩了两脚油门,吉普车从学生队伍旁边挤过去。
歌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远。
保卫大武汉——大武汉——
最后几个音节被风吹散了。
吉普车驶过武昌大桥。
桥下的江水浑浊而缓慢,几条运兵船逆流而上,甲板上坐着密密麻麻的灰色人影。
前面是武昌城区。
路上的军车多了起来。
三辆美制道奇卡车迎面驶过,车斗里装着弹药箱,用帆布盖着。
一个骑兵通讯兵从路边窄巷里拐出来,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火星四溅。
老周减了速。
军座,前面就是军事委员会。
车子拐进一条梧桐树夹道的街面。
树荫很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斑斑驳驳。
街道两侧站着岗哨。
每隔二十步一个。
荷枪实弹。
不是普通的警卫部队——领章上的番号,是委员长侍卫队的编制。
车停在一座三层西式建筑前。
红砖墙面,拱形窗户,门廊的石柱上爬满了常春藤。
刘睿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牌子。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
八个烫金大字,日晒雨淋,边角有些褪色。
他拉开车门,皮靴踩在水泥台阶上。
整了整军装。
帽檐拉正。
肩上的公文包带子勒出了一道印。
没换一个新的——他刻意没换。
这条带子从永城一路跟到黄冈,又从黄冈跟到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