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准仪,”秦墨白头也不抬,说道:“测地面高低的。”
“比我的算盘还准?”秦语秋脸露不解道。
“不一样,算盘算数,这个测地,你算盘打得再好,也量不出地面差了多少公分。”秦墨白记下一个数在本子上,头也不抬道。
小姑娘“哦”了一声,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那我帮你记数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比秦墨白那个小一半,封面画着一朵小花,说道:“你念,我写!”
秦墨白笑了,开始报数道:“北边沙丘顶,标高+1.8,中间河沟底,标高-2.3,南边盐碱滩,标高+0.2。。。”
秦语秋一笔一划地记,小舌头抵着嘴角,认真得像在考试。
三天后,北边的沙丘基本推平了,旧河沟也填了七八成。
平地机开始上场,这东西像一把巨大的刮刀,横在拖拉机后面,刀刃贴着地面,把高处刮掉,填到低处。
平地机的驾驶员是个工程兵小战士,姓刘,二十出头,技术极好,刮出来的地面平整得像水面。
“小刘,再往南边刮二十米,那块有个小土包。”秦墨白站在平地机旁边喊道。
小刘从驾驶室里探出头,脸上全是土,只露出一双眼睛,笑道:“秦技术员,你这水准仪测得太准了!俺刮过去的地方,高低差不超过三公分!”
三公分,这在农田平整里已经是极高标准了。
秦墨白心里有数,地面平整度越高,明年铺滴灌带的时候出水才越均匀,不然低的地方积水、高的地方旱死。
马营长这几天嗓子都喊哑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了才走,铁皮喇叭筒从早喊到晚。
但人比任何时候都精神,看着那片荒滩一天一个样,从坑坑洼洼变成平平整整,他眼里的光比焊工的电弧还亮。
“秦墨白,”第四天傍晚,马营长蹲在刚平出来的地上,抓起一把土,沙土混合,还有点盐碱,但比之前松了,道:“这地,明年能种啥?”
“南边这块盐碱重的,先种紫花苜蓿,”秦墨白蹲下来,也抓了一把土道,“苜蓿耐盐碱,根瘤菌还能改良土壤。”
“种个两三年,把盐碱压下去,有机质提上来,再种甘麦8号。”
“北边和中间填平的,明年春天直接铺可降解地膜,种甘麦8号,地膜能压盐碱、保墒、增温,刚好给新开的荒地‘养地’。”
马营长点了点头,把土搓了搓,撒在地上道:“成,俺听你的,这地。。。”他环顾四周,夕阳把整片荒滩染成了金色。
“以前是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现在平了,明年就能长庄稼,你说,这是不是比打仗还带劲?”
秦墨白看着他这个老兵,脸上露出了笑容。
“是,”秦墨白说道,“比打仗带劲,打仗是毁东西,种地是造东西。”
第七天,三千亩荒滩的初步平整全部完成。
工程兵的队伍要撤了,赵连长接到通知,要去县上支援公路修建。
临走前,赵连长握着秦墨白的手笑道:“秦技术员,这活儿干得痛快!俺们当兵的,推了半辈子土,头一回知道推完之后能长出麦子来。”
“明年夏天你给我送一把麦穗来,就算谢我了!”
“一定。”秦墨白说道。
马营长带着人开始做最后一道工序,修田埂。
平整好的土地被划分成一个个长方形的条田,每块条田宽50米、长200米,四周围上土埂,埂高30公分、顶宽20公分。
这是简方老师设计的,条田尺寸统一,方便U型渠的布置和滴灌带的铺设,也方便明年大型联合收割机下地作业。
秦墨白站在荒滩的最高处,看着这片刚刚诞生的土地。
三千亩,从沙丘到平地,从旧河沟到条田,从荒滩到农田,七天时间,靠两台推土机、一台平地机、一台挖掘机和五十多双手,硬生生地变了模样。
风还是那个风,沙还是那个沙,但脚下的地不一样了。
。。。
十二月的北沟,风比农场里更野。
这里离山更近,风从山口灌下来,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细针扎。
秦墨白裹着那件朱曼彤给他加厚的棉袄,跟着老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沙地上。
老赵今天没骑毛驴。。。天太冷,驴都不愿意出门,拴在圈里啃干草。
“小秦,你今天咋想起来北沟了?”老赵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说道:“这大冷天的,屋里炕上多暖和,跑这儿来吹西北风。”
“来看看堆肥,”秦墨白说道,“还有。。。想想明年还能干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