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洲书院的后堂里,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透骨的寒意。
范仲淹躺在藤椅上,身上盖着两床厚棉被,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他老了,六十岁的人,看着像八十。两年前写《岳阳楼记》时耗尽的那口气,似乎正在一点点离他而去。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行了,别咳了。”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递给他一块热毛巾。
陈寻。
他现在的身份是书院的杂役“老陈”。五十来岁的模样,背有点微驼,总是揣着手,一脸谁都欠他二五八万的表情。
“擦擦吧。满嘴的血沫子,看着渗人。”
范仲淹接过毛巾,擦了擦嘴角,虚弱地笑了笑:
“老陈啊……这几天辛苦你了。等我……咳咳……等我走了,书院那几亩地的收成,都留给你养老。”
“养老?”
陈寻哼了一声,拿起火钳拨弄着炭火。
“你先别操心我了。我看你这架势,是准备过完年就去见阎王爷?还是去见你那个滕子京?”(滕子京已于前一年病逝)
“大概是……去见子京吧。”
范仲淹看着窗外的飞雪,眼神有些涣散。
“大宋……我也守不动了……”
“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书院的宁静。
一名浑身是雪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后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里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到!!”
“西夏犯边!延州告急!!”
“着资政殿学士范仲淹,即刻起复,知邠州,兼陕西四路缘边安抚使,提督军务!!”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雪夜,这道圣旨就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垂死的范仲淹耳边。
西夏。延州。军务。
这几个词像是有魔力一般。
原本瘫在椅子上、连气都喘不匀的范仲淹,突然睁大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那团即将熄灭的火,在这一瞬间,“腾”地一下重新燃了起来。
那是战马听到了号角。
那是老剑听到了磨刀声。
“扶……扶我起来!!”
范仲淹一把掀开身上的棉被,挣扎着要站起来。
“接……接旨!!”
陈寻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他看着这个刚才还半死不活的老头,此刻竟然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臣……范仲淹,领旨!!”
信使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范仲淹和陈寻。
范仲淹扶着桌子,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老陈!!”
范仲淹的声音虽然抖,却有了底气。
“去!把我那套旧盔甲找出来!还有那把刀!”
“我不死在床上了!!”
“我要去延州!!”
陈寻没动。
他只是揣着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范仲淹。
“老范,你脑子烧坏了吧?”
陈寻指了指地上那滩刚咳出来的血。
“你看看这血。你这肺都烂成什么样了?还去延州?就你这身板,别说打仗,骑马颠两下你就散架了。”
“那也得去!!”
范仲淹瞪着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朝廷没人了!!我不去,那帮娃娃兵谁镇得住?!西夏人要是打进来,西北的百姓怎么办?!”
“百姓百姓,你心里装的全是百姓,唯独没有你自己。”
陈寻叹了口气,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一盘冷掉的熟牛肉,还有一壶酒。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陈寻突然问了一句。
“能!!”
范仲淹抓起那块牛肉,也不管是不是冷的,也不管牙口好不好,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他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鼓的,像是要把那个不可一世的西夏,连皮带骨地嚼碎。
“我有力气!!”
范仲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吼道。
“只要我范仲淹的大旗往那儿一竖!西夏人就不敢过界!!”
“咕嘟。”
他把那块硬得像石头的牛肉硬生生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但他抓起酒壶灌了一口,硬是顺下去了。
“痛快!!”
范仲淹把酒壶往桌上一顿,看着陈寻,眼角带着泪光,嘴角带着血迹。
“老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