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众叛亲离的时刻,唯一敢上门的,竟然是当年那个“坏邻居”。
“陈兄……”
范仲淹苦笑一声,声音沙哑。
“烧鸡怕是还不了了。我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那就喝酒!”
陈寻拍开泥封,也没拿碗,直接把坛子递给范仲淹。
“喝!把这口窝囊气给我喝下去!”
范仲淹也是个闷骚的性子,二话不说,举起坛子就灌。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眼泪直流,但他停不下来。
“我不服啊!!!”
喝到一半,范仲淹突然把坛子狠狠摔在地上。
“我范仲淹哪里做错了?!我为了大宋,为了百姓,我想把那些混吃等死的官都裁了,我有错吗?!”
“那帮奸臣!!欧阳修这帮书呆子!!还有那个软耳朵的官家!!他们怎么就不懂呢?!!”
这一夜,范仲淹不再是那个端庄严肃的参知政事。
他像个委屈的孩子,在陈寻面前撒泼、骂娘、痛哭流涕。
陈寻就坐在旁边,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静静地听着。
等范仲淹骂累了,哭够了,瘫在地上喘气的时候。
陈寻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小腿。
“骂完了?”
“……完了。”
“骂完了就起来。”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那是陕西和西北的地图。
“朝廷不要你,边关要你。西夏的李元昊还在那跳呢。”
“范希文,你是个硬骨头。汴京这温柔乡本来就不适合你。你是鹰,得去西北吹吹风。”
陈寻把范仲淹拉了起来,帮他整理好凌乱的衣领。
“走,我陪你去。我给你当马夫。”
“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大漠孤烟。”
范仲淹看着陈寻,醉眼朦胧中,他突然一把抱住了这个比他年轻、却似乎比他沧桑得多的男人。
“陈兄……谢了。”
“谢个屁。记得给我开工钱。我很贵的。”
陈寻嫌弃地推开他。
“还有,别把鼻涕蹭我身上!!”
第483章 《岳阳楼记》是被激出来的
庆历六年,邓州。
花洲书院的凉亭里。
范仲淹正在对着一张白纸发愁。滕子京那家伙从岳阳寄来了一幅画,非要让他写篇文章。
他已经坐了一天了,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还在憋呢?”
陈寻躺在旁边的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把蒲扇,正晒着太阳。
“我说希文啊,你这便秘一样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生孩子。”
“陈兄!休要胡言!”
范仲淹把笔一摔,气呼呼地说。
“这文章不好写啊!子京被贬了,心里苦。我若写得太高兴,那是骂他;若写得太悲,那是害他。”
“矫情。”
陈寻拿开蒲扇,坐了起来。
“有什么难写的?不就是那点破事吗?”
陈寻端起茶杯,像个说书人一样,阴阳怪气地说道:
“哎呀,我们好惨啊,被皇帝贬了,在这里看雨。雨好大,心情好差,想哭。”
“哎呀,天气晴了,风景好美,我们又是神仙了,把皇帝忘了吧,嘻嘻。”
陈寻学得惟妙惟肖,把那些文人骚客的酸腐气演了个十足。
“你!!”
范仲淹被气笑了。
“陈兄,你这是辱没斯文!难道我们文人就只知道悲春伤秋吗?”
“不然呢?”
陈寻盯着范仲淹的眼睛,突然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范希文,你摸摸你的良心。”
“你虽然被贬了,但你吃得饱,穿得暖。你再看看这天下的百姓。”
“你在这里纠结自己高兴不高兴,悲伤不悲伤,你不觉得丢人吗?”
“你当年的脊梁骨呢?被狗吃了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范仲淹的心头。
“我不丢人!!”
范仲淹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范仲淹心里装的不是自己!!”
“我管他天气好坏!管他升官贬职!!”
“只要这天下的百姓还饿着,我就高兴不起来!只要这社稷还危着,我就不敢松一口气!!”
“哪怕我死在江湖之远,我也得替那个坐在庙堂上的傻皇帝操心!!”
范仲淹吼得嗓子都破了。
陈寻笑了。
他重新躺回去,把蒲扇盖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