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被硝烟熏黑的。
唐僖宗李儇(xuān)还在大明宫的球场上挥汗如雨。这位十八岁的皇帝是个打马球的高手,如果大唐的国运是靠打球决定的,那他一定是个千古一帝。可惜,决定国运的是刀枪。
“陛下!!进了!进了!!”
那个叫田令孜的大太监在一旁拍手叫好。
“好球!!”
李儇擦了一把汗,得意洋洋。
“要是这打仗也能像打球这么简单就好了。”
“报!!!”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了皇帝的雅兴。
“潼关……潼关失守了!!”
“黄巢的六十万大军……已经杀到灞上了!!”
“当啷。”
李儇手里的球杆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信使,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的田令孜。
“跑……快跑……”
李儇连龙袍都来不及换,骑上一匹马,带着几个太监,像是一群受惊的兔子,从西边的金光门溜了。
皇帝跑了。
长安城,空了。
不,没空。
还有那满城的公卿大臣,还有那百万百姓。他们被抛弃了。
陈寻站在朱雀门的高楼上。
他看着西边那支仓皇逃窜的皇家队伍,叹了口气。
“李家的人,跑路的本事倒是一代传一代。”
“不过……”
陈寻转过身,看向东边。
那里,一片金黄色的潮水正在漫过地平线。
黄巢来了。
那个曾经在太白楼喝醉酒、在墙上写反诗的落第秀才,兑现了他的诺言。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战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是六十万披着黄色战甲(或者是抢来的绸缎)的起义军。
“进城!!!”
黄巢拔出宝剑,指向那座他梦寐以求的帝都。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今天,这长安城……姓黄了!!”
“杀!!!”
洪流涌入。
起初,黄巢还想装个样子。他下令“不杀贫民”,甚至还派人在街上发钱。百姓们以为来了救星,纷纷夹道欢迎,高呼万岁。
但这种虚假的温情只维持了不到三天。
因为这群“黄金甲”是饿着肚子来的。
长安城的粮仓早就被官军烧了。六十万张嘴,吃什么?
吃大户。
“抢!!”
黄巢撕下了面具。
“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
“兄弟们!那些住在朱门大院里的大官,家里有的是钱,有的是粮,有的是女人!!”
“去拿!!那是咱们应得的!!”
地狱的大门打开了。
乱军冲进了里坊。
崔家、卢家、王家、郑家……这些传承了数百年、连皇帝都要敬三分的五姓七望,这些高高在上的门阀世家,在这一天迎来了灭顶之灾。
陈寻走在安兴坊的街道上。
这里是宰相和高官们的聚居地。此刻,这里变成了屠宰场。
“砰!!”
一扇朱红大门被撞开。
几个乱兵拖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出来。那是当朝宰相豆卢瑑。
“老东西!钱呢?!藏哪了?!”
乱兵把刀架在宰相的脖子上。
“我是朝廷命官……你们这群贼寇……”
“噗嗤!!”
一刀下去。
宰相的人头滚进了阴沟里。
紧接着是他的儿子、孙子、妻妾。
杀光。抢光。烧光。
陈寻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出手。
因为他知道,这是历史的清算。
从东汉末年开始,世家大族就像是一棵参天大树,盘根错节地吸食着华夏大地的养分。他们垄断了做官的权力,垄断了读书的权力,甚至垄断了文化的解释权。
寒门子弟想要出头?难如登天。
黄巢就是那个被逼疯了的寒门代表。
他考不上进士,但他手里有刀。
既然我融不进你们的圈子,那我就把你们的圈子……彻底砸烂。
“烧吧。”
陈寻看着那冲天的火光。
无数珍贵的字画、孤本、族谱,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这一把火,烧掉了门阀的根。”
“从此以后,中国再无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