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接过酒,猛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压下了那股噎人的感觉,也让他在这个微寒的春日里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让先生……见笑了。”
杜甫擦了擦嘴,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有什么好笑的。”
陈寻看着远处那些在草地上铺着锦缎、摆满珍馐美味的权贵们。
“人是铁饭是钢。诗写得再好,也不能当饭吃。李白是仙,可以喝风饮露;你是人,是人就得吃饭。”
“这世道……”
陈寻冷笑一声。
“笑贫不笑娼。你靠双手挖草药换饭吃,比那些靠溜须拍马、靠搜刮民脂民膏吃得满嘴流油的人,干净一万倍。”
杜甫听得心头一热。
“先生知我。”
两人就这样坐在偏僻的角落里,看着这繁华的曲江盛会。
突然。
一阵喧闹声从远处传来,像是一锅热油里泼进了一瓢水。
“闲杂人等闪开!!闪开!!”
“虢国夫人驾到!!不想死的都滚远点!!”
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卫士挥舞着长鞭,粗暴地驱赶着路边的百姓。鞭子抽在人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伴随着百姓的惨叫和哭喊。
紧接着,一支奢华到了极点的车队缓缓驶来。
那是杨家的车队。
几辆宽大的马车上并没有车厢,而是搭着彩色的丝绸凉棚。棚子底下坐着的,正是杨贵妃的那几个姐姐: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
她们没有像寻常妇人那样遮遮掩掩,而是穿着只有男人才能穿的紫袍玉带,脸上画着时下最流行的、妖艳夸张的“时世妆”。她们骑着西域进贡的名马,昂着头,用一种看蝼蚁般的眼神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而在队伍的最后面,一个身材高大、一脸傲气的中年男人正骑着马,居然和那位以美艳著称的虢国夫人并辔而行。
那是当朝宰相,杨国忠。
两人不仅并排走,还时不时地低头调笑,杨国忠的手甚至公然搭在虢国夫人的马鞍上,动作轻浮,毫无避嫌之意。
“好大的排场。”
陈寻眯起了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这哪里是游春,这分明是在游街示众,是在向全天下的百姓显摆她们杨家的威风。”
“不仅是威风。”
杜甫猛地站起身。
他死死盯着那支队伍,眼中的怒火压过了刚才的饥饿,也压过了那份卑微。
“更是荒淫!!更是无耻!!”
杜甫的手在颤抖,指关节捏得发白。
“先生你看!那个杨国忠!他身居宰相之位,本该为国为民,可他现在在干什么?!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和自己的大姨子眉来眼去!!”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言!!”
“这大唐的礼义廉耻,都被这群人给狗吃了!!”
杜甫想起了自己为了几斗米折腰的窘迫,想起了城外那些流离失所、卖儿卖女的百姓。再看看眼前这群人,他们身上的每一根丝线,头上的每一颗珠翠,都是民脂民膏啊!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杜甫的脑海里回荡着这句还没写出来的诗。
一种无法抑制的创作冲动,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他的胸膛里横冲直撞。他要写!他必须写!他要把这帮人的丑态,把这盛世皮囊下的脓疮,全部给挖出来!!
“笔墨伺候!!”
杜甫突然大吼一声,吓了周围的百姓一跳。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秃了毛的笔,疯了一样四处寻找纸张。
可是没有纸。他那点买纸的钱都用来买草药了。
“写这儿。”
陈寻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巨大的、原本用来题诗的风雅白石。
“这块石头够硬,够白。正好用来刻下这帮人的罪证。”
杜甫冲过去。
他没有砚台,就直接把墨块在石头上磨,混着唾沫,磨出了浓黑的墨汁。
他提笔。
落笔如刀。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这是在夸吗?
不,这是在骂。每一个字都带着刺,每一句都带着血。他在描绘她们的美,但那是一种建立在白骨之上的、令人作呕的妖艳。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
“头上何所有?翠微盍叶垂鬓唇。”
“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
杜甫越写越快,越写越恨。他的笔锋在石头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