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头毒辣得仿佛要将这关中大地的最后一滴水分都烤干。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躁的尘土味。连平日里最爱叫唤的知了,此刻都像是被晒哑了嗓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嘶鸣着。
“闪开!!八百里加急!!”
“挡路者死!!”
一阵凄厉的嘶吼声撕裂了午后的闷热,伴随着急促如雷的马蹄声,像是一把带着血腥味的尖刀,狠狠插进了这座繁华帝都的心脏。
驿道尽头,一匹快马如疯魔般冲来。那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四蹄几乎是在机械地摆动,每一次落地都溅起一蓬带着血丝的黄尘。
马背上的驿卒更是惨不忍睹,他把自己死死绑在马鞍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像是枯死的树皮,双眼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变得赤红。
但他怀里,却死死护着一个用棉被和冰块层层包裹的竹筒。
那里面不是边关告急的战报。
也不是皇帝调兵的圣旨。
那是从岭南五千里外运来的、为了博杨贵妃展颜一笑的新鲜荔枝。
“轰!!”
那匹早已透支了生命的战马在冲进驿站的一瞬间,终于支撑不住,悲鸣一声,前蹄跪地,重重地摔了出去。
驿卒像是个破麻袋一样被甩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但他怀里的竹筒却依然完好无损。
陈寻坐在驿站旁边的茶棚里。他面前放着一碗粗茶,但他的目光却冷冷地落在那个倒地不起的驿卒身上。
“又死了一个。”
陈寻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他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那个驿卒的鼻息。
没气了。
心力衰竭。活活累死的。这已经是他在这一路驿道上,看到的第五个了。
“为了几颗果子,跑死几匹良马,累死几条人命。”
陈寻伸手合上了驿卒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就是大唐的盛世。用人命铺出来的盛世。”
“先生。”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陈寻身后响起。
那个满脸风霜的中年人——杜甫,正坐在茶桌旁,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笔,在一张皱皱巴巴的破纸上记录着什么。他在长安困顿了十年,官没当上,却把这世间的苦难看了个透,那一身布衣上补丁摞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
“这是第几个了?”杜甫问,声音沉痛得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这一路过来,光是我们看到的,已经是第五个了。”
陈寻站起身,看着那匹同样倒地抽搐、眼看就不活了的战马。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杜甫念出了那句令人心碎的诗句(借用杜牧之诗意),他的手在颤抖,墨汁滴在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滴黑色的泪。
“先生。这大唐……是不是真的病了?”
杜甫抬起头,那双忧国忧民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我看这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每日里斗鸡走狗,挥金如土。可这城外的百姓,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如今为了一个女人的口腹之欲,竟然要用人命去填这条驿道……”
“不是病了。”
陈寻转过身,目光穿透了驿站的围墙,看向了那座巍峨的大明宫方向。
“是疯了。”
“李隆基疯了。杨玉环疯了。这满朝文武,都陪着他们一起疯了。”
“他们以为这盛世能永远持续下去。他们以为这天下就是他们的游乐场,百姓就是那取乐的筹码。”
“却不知道……”
陈寻指了指那个死去的驿卒,语气冰冷刺骨。
“这大唐的根基,就是被这一个个微不足道的蚂蚁,给一点点掏空的。当蚂蚁死绝了,这万丈高楼,也就该塌了。”
……
皇宫,华清池。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尘土,没有汗臭,没有死亡的阴影。只有缭绕的温泉水雾,和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醉人花香。
李隆基正泡在汉白玉砌成的御汤里,怀里搂着那个丰腴绝色的女人。杨玉环皮肤白皙得在水雾中发光,她慵懒地靠在皇帝的胸口,手里玩着一朵刚摘下来的牡丹花。
“三郎。”
杨玉环娇嗔了一声。
“今年的荔枝怎么还没到?臣妾都馋了。”
“快了,快了。”
李隆基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讨好。
“朕已经下了死命令,跑死马也要给你送来。只要环儿喜欢,别说是岭南的荔枝,就是天上的月亮,朕也给你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