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的七月关中平原下了一场连绵不绝的苦雨。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泥泞的道路像是一条条贪婪的土蛇死死缠住并州狼骑的马蹄。
曾经威震天下的飞将吕布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条被雨淋透了的落水狗。
他那身引以为傲的兽面吞头连环铠上沾满了黑色的淤泥,头顶的雉鸡翎也断了一根,耷拉在脑后显得格外凄凉。赤兔马虽然神骏但也耐不住这日夜不停的奔波,它低着头喷着响鼻,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气力。
身后的几百名亲兵更是狼狈不堪,他们不仅要忍受饥饿和寒冷,还要时刻提防着身后李傕郭汜的追兵。
饥饿。
这是比追兵更可怕的敌人。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雨还在下,湿漉漉的木柴根本点不着火。
士兵们拿出怀里硬得像石头的干粮,那是从长安城里带出来的死面饼子,放在嘴里嚼了半天连牙都快崩断了也咽不下去。
吕布烦躁地把一块饼子狠狠摔在泥水里,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想要杀人的怒火。
他是温侯,是杀了董卓的大英雄,怎么能像个乞丐一样在这里啃泥巴。
“别扔。”
一只修长的手从泥水里捡起了那块饼。
陈寻背着那个总是能变出奇奇怪怪东西的药箱走了过来。他把饼在雨水里冲了冲,然后一脸平静地看着暴怒的吕布。
“扔了它你连杀人的力气都没有。”
“老子咽不下去!!”
吕布咆哮着,“这鬼天气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这仗还怎么打!!”
“谁说喝不上热水?”
陈寻笑了。那笑容在这凄风苦雨中显得格外诡异。
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药箱里掏出了一个奇怪的双层铜盒。
那是他在格物院闲来无事时敲出来的玩意儿,本来是为了温酒用的,没想到现在成了保命的神器。他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看好了。”
陈寻把那些白色粉末倒进铜盒的下层,然后随手舀了一勺地上的积水倒了进去。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那一勺冰冷的雨水在接触到粉末的瞬间竟然沸腾了起来。白色的蒸汽从铜盒的气孔里喷涌而出,那是生石灰遇水后释放出的狂暴热量。
吕布瞪大了眼睛。周围的几个亲兵也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刀都拔了出来。在他们眼里这就是妖术,是只有神仙或者妖怪才能使出来的手段。
“这是……什么妖法?”吕布结结巴巴地问。
“格物。”
陈寻把那块硬邦邦的饼子掰碎了扔进铜盒的上层,又切了几块马肉干扔进去,最后倒满水盖上盖子。
“石头想变成了灰,它肚子里憋着火。遇到水这火就出来了。”
陈寻随口胡诌了一个吕布能听懂的理由。他没法解释什么叫氧化钙什么叫放热反应,对于这群只会砍人的武夫来说把它当成妖法反而更省事。
一刻钟后。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杂着麦香从铜盒里飘了出来。
那香味在寒冷的雨夜里简直就是这世上最致命的诱惑。吕布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肚子里的馋虫瞬间战胜了对妖术的恐惧。
“吃吧。”
陈寻把热气腾腾的铜盒推到了吕布面前。
吕布不再客气。他抓起筷子狼吞虎咽。滚烫的肉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团火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此刻已经被煮得软糯可口,吸满了肉汁,简直比他在太师府里吃的山珍海味还要香。
“好吃!!”
吕布吃得满头大汗。他把最后一口汤都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
“老陈!你这本事绝了!有这一手咱们哪怕逃到天边也饿不死!!”
“饿不死但也活不好。”
陈寻收起铜盒。他看着周围那些还在啃冷饼子的士兵,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他的生石灰不多,救得了吕布却救不了这几百号人。
“接下来去哪?”陈寻问。
“去南阳。”
吕布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吃饱了饭这头猛虎的精气神又回来了。
“去投奔袁术。袁公路四世三公,如今在南阳兵精粮足。我杀了他全家的大仇人董卓,对他有恩。我去投他,他必会倒履相迎!到时候我借他的兵杀回长安,把李傕郭汜那两个反贼碎尸万段!!”
陈寻看着一脸自信的吕布,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头猛虎还是太天真了。
“袁术?”
陈寻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