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秦汉旧都在废弃了数百年后被董卓用皮鞭和屠刀强行唤醒。
从洛阳被驱赶来的数百万百姓像牲口一样被塞进了尚未修缮完毕的城郭之中。
饥饿和瘟疫在拥挤的街巷里蔓延,每天清晨城门口运出的尸体比运进的粮食还要多。
而在这片哀鸿遍野的惨象之上,一座名为郿坞的堡垒拔地而起。
董卓动用了二十万民夫历时一年修筑了这座号称万岁坞的要塞。
他在里面囤积了足够吃三十年的粮食,搜罗了天下最美的女人,还有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
他把自己关进了这个绝对安全的龟壳里,只留给长安城一个残暴而贪婪的背影。
陈寻带着他的车队在经历了九死一生的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了这座灰暗的城市。
李儒是个守信的人。
或许是因为他对陈寻医术的忌惮,或许是因为他还存了一点读书人的良知,他并没有食言。
那五十辆满载着华夏文脉的大车在西凉铁骑的护送下没有任何阻碍地驶入了戒备森严的长安。
陈寻没有把书送进太师府,那是董卓的贼窝不是书的归宿。他利用董卓客卿的身份在城南的一处偏僻角落要了一座荒废的宅院。
这里曾经是一个前朝大员的府邸,如今虽然破败但胜在清净。陈寻让那些一路跟随他的流民把书卷搬进了早已清理干净的地窖。
为了防潮他在地窖里铺满了石灰和木炭。当最后一卷《史记》被安放好的那一刻,陈寻感觉自己那根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卸下了整个天下的重量。
“都在这里了吗?”
一个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寻回过头。
一个身穿儒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站在地窖的门口。他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狂喜。
蔡邕。蔡伯喈。
这位海内大儒、当世文坛的领袖此刻像个看到了糖果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
他是被董卓强行征辟到长安的。董卓为了装点门面给了他极高的礼遇,一日三升官让他做了左中郎将。
但蔡邕并不快乐。他看着这大汉江山在董卓手中一点点烂掉,看着自己心爱的典籍在洛阳大火中化为灰烬,他的心早就死了。
他以为大汉的文脉已经断了,直到今天李儒告诉他城南来了一个奇怪的郎中带来了一车车的“废柴”。
“都在这里。”
陈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蔡大人。我把大汉的魂给您带回来了。”
蔡邕猛地扑了过去。
他跪在那堆积如山的竹简前,颤抖着手抚摸着那些熟悉的简策。
他认出了那卷烧焦了一角的《汉书》,那是他在东观夜夜研读的孤本。
他认出了那卷沾着血迹的《春秋》,那是多少先贤用命换来的真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蔡邕放声大哭。
他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唯唯诺诺的中郎将,也不再是那个被董卓淫威吓破了胆的老人。此刻他只是一个纯粹的读书人,在绝望的深渊里重新看到了光。
陈寻静静地看着他哭。
他知道蔡邕的苦。这个人太纯粹也太软弱。
他想报效国家却不得不依附于董卓。他想以此身殉国却又舍不得这满腹经纶。他活在巨大的矛盾和痛苦之中,每一天都是煎熬。
“蔡大人。”
陈寻走过去扶起了这位哭得像个泪人的大儒。
“哭救不了这些书。也救不了大汉。”
“我把它们带出来不是为了让它们在地窖里发霉的。这天下还要乱很久,洛阳的火虽然灭了但这世道的人心之火才刚刚烧起来。”
“我要您活着。”
陈寻盯着蔡邕的眼睛。
“我要您好好地活着。哪怕是为了董卓活着。只要您在一天,这些书就有人护着。您要负责把它们整理好,修补好,甚至把这几年的乱世记录下来。”
“等到将来有一天这天下太平了,这些书就是我们留给后人唯一的路标。”
蔡邕浑身一震。
他看着陈寻那双深邃得仿佛看透了时光的眼睛。他突然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一个郎中,他是一个比自己更像“士”的守护者。
“老朽……遵命!!”
蔡邕对着陈寻深深一拜。这一拜无关身份地位,只为了这份在这个乱世里比金子还珍贵的托付。
安置好书卷后陈寻并没有闲着。
他成了蔡府的常客。他也成了长安城里最特殊的“隐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