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奉先的戟
    太师府的后院有一片开阔的演武场。

    这里没有花草树木,地面被无数次马蹄的践踏和兵器的劈砍夯得如同铁板一样坚硬。

    冬日的清晨寒风如刀,寻常人只要在这里站上一刻钟就会被冻透骨髓。

    但对于吕布来说这里却是他唯一的乐土,也是他释放那身无处安放的精力的牢笼。

    陈寻站在演武场的边缘。他手里提着一坛尚未开封的烈酒,那是他用格物院的蒸馏法特制的“烧刀子”。他静静地看着场中央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吕布正在练戟。

    那杆重达四十斤的方天画戟在他手中轻得像是一根稻草。但他挥舞起来的声势却比千军万马还要骇人。

    黑色的戟刃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每一次劈砍都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没有假想敌,或者说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是他的敌人。

    他在与风搏斗,与光搏斗,与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始终笼罩在他头顶的命运搏斗。

    陈寻看得很认真。

    他看过项羽的霸王枪,那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迈。他看过韩信的剑,那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精准。但吕布的戟不同。

    吕布的戟里只有一种东西。

    孤独。

    那是一种站在雪山之巅俯瞰众生却发现无一人可与他对视的孤独。也是一种被困在野兽的躯壳里找不到出路的孤独。

    他杀人不是因为恨,也不是为了权,仅仅是因为那是他唯一懂得的与这个世界交流的方式。

    “轰!!”

    一声巨响。

    吕布手中的画戟重重砸在了一块两人高的试剑石上。那块坚硬的花岗岩如同豆腐一般被从中劈开,碎石飞溅打在远处的墙壁上啪啪作响。

    吕布停了下来。

    他赤裸的上身蒸腾起白色的热气,汗水顺着他那如岩石般隆起的肌肉线条滑落。他大口喘着粗气,那双野兽般的眼睛里并没有发泄后的快感,反而多了一丝更加深沉的空虚。

    “看够了吗?”

    吕布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暴戾。

    “没看够。”

    陈寻抱着酒坛走了过去。

    “但我带来的酒快凉了。”

    吕布猛地转过身。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寻。

    换作旁人被这一眼瞪过去恐怕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但陈寻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像是那个站在风暴眼里的人。

    “又是你这个郎中。”

    吕布把画戟往地上一插。那坚硬的地面被戟杆轻易刺穿。

    “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陈寻将酒坛放在那块碎裂的石头上,“因为杀了我没人给你义父治病。他若是头疼起来你也别想睡个安稳觉。”

    “哼。”

    吕布冷哼一声。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郎中说得对。

    自从陈寻来了之后太师府里那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紧张气氛确实缓解了不少。董卓睡得好了,他们这些做义子的日子也就好过多了。

    “这是什么?”吕布指了指那个酒坛。

    “药。”陈寻拍开泥封,“专治你的病。”

    “我有病?”吕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吕奉先天下无双!我有何病!”

    “心病。”

    陈寻倒了两碗酒。那浓烈的酒香瞬间在寒冷的空气中炸开,比西凉最烈的马奶酒还要香醇百倍。

    “你很强。但这天下没人懂你的强。他们怕你,恨你,骂你是董卓的走狗,骂你是三姓家奴。你杀的人越多你心里那个洞就越大。这酒能帮你把那个洞填上。哪怕只是一会儿。”

    吕布沉默了。

    三姓家奴。

    这个词像是一根毒刺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丁原是他杀的,董卓是他现在的义父。世人都说他吕布反复无常唯利是图,可谁又真正问过他想要什么?

    他抓起那碗酒仰头就灌。

    “咳咳咳!!”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像是一团火在肚子里炸开。吕布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咳嗽,但他那双黯淡的眼睛却在这一刻猛地亮了起来。

    “好酒!!”

    他大吼一声。

    “这他娘的才叫酒!以前喝的那些都是马尿!!”

    他又倒了一碗一饮而尽。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他看着陈寻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好奇。

    “你叫陈寻?”

    “是。”

    “你这酒还有吗?”

    “管够。”

    吕布笑了。那是陈寻第一次见他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像是一头刚刚吃饱了肉的老虎对饲养员露出的一丝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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