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汉军为了邀功特意从地下挖出来的。皇甫嵩下令要将张角的尸体剖棺戮尸,把他的头颅砍下来送往洛阳传首九边。
此刻那具棺椁正孤零零地停在院子里,周围的守卫早已喝得烂醉如泥。
陈寻走了过去。
他推开了那沉重的棺盖。
一股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借着清冷的月光,陈寻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在那枯黄的皮肤下仿佛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纸。
他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天公将军。
他只是一个被理想和病痛折磨得油尽灯枯的老人。
陈寻伸出手。
他想替这个老朋友整理一下那乱糟糟的头发。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到了张角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半卷被血水和汗水浸透了的竹简。
陈寻费力地将那竹简从僵硬的指骨中抠了出来。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太平清领书》的最后一章。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人……终究……胜不了……天吗?”
那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那是张角临死前最后的绝望与不甘。
陈寻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在漏风的草棚里,张角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我的道是活的。”
“我要去医这个烂透了的天。”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所有的豪言壮语,所有的宏图霸业,最终都浓缩成了这句充满疑问的遗言。
胜不了吗?
陈寻看着棺材里那个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
“你没输给天。”
陈寻轻声说道。
“你输给了你自己。”
“你以为用烈火能烧尽这世间的污秽。殊不知这把火最先烧死的是你自己的人性。”
“你把人变成了鬼。鬼是建不起黄天的。”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那根他一直带在身边的银针。
那是他身为医者的证明,也是他与张角之间最后的联系。
他将那根银针轻轻插在了张角的衣领上。
就像是一个大夫在送别他最后一位没能救活的病人。
“走吧。”
“这人间太苦。下辈子别再来医天了。”
“做个郎中挺好。”
陈寻合上了棺盖。
他没有带走那卷竹简。他将它留在了棺材上。那是张角的梦,就让它随着张角的尸体一起烂在这泥土里吧。
陈寻走出了广宗城。
他来到了漳河边。
河水依旧是红色的。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妖异的光。
他站在岸边,看着那滚滚东去的血水。
张角死了。黄巾灭了。
但这并不是结束。
陈寻抬起头看向洛阳的方向。
他仿佛看到了那座繁华的皇城此刻正沉浸在虚假的胜利狂欢中。汉灵帝在笑,十常侍在笑,何进在笑,袁绍在笑。
他们以为毒瘤已经被切除了。
他们以为大汉又可以苟延残喘下去了。
他们不知道张角虽然死了,但他打开的那个潘多拉魔盒才刚刚开启。
这把黄天之火虽然灭了,但它留下的余温已经烫坏了帝国的根基。
那些在平叛中掌握了兵权的州牧和刺史,那些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枭雄和军阀。
董卓。曹操。孙坚。刘备。袁绍。
这些名字正在历史的后台整装待发。
他们是张角留下的真正的“遗产”。
他们是比黄巾军更可怕、更贪婪、更具毁灭性的新怪物。
“呵呵。”
陈寻突然笑了。
他从那滔滔血水中捧起一捧,洗了洗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手。
水很凉。刺骨的凉。
这凉意让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久违地清醒了过来。
他不再迷茫。
他不再试图去阻挡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的角色了。
他不是帝师。不是神医。也不是救世主。
他只是一双眼睛。
一双替嬴政、替扶苏、替韩信、替昭君、也替张角……看着这个世界走向毁灭与新生的眼睛。
“来吧。”
陈寻甩干了手上的血水。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座死城,背对着那个属于张角的旧时代。
他迈开步子走向了远方那片更加深沉、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