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一封信
    未央宫门前,那阵小小的骚动,很快便平息了。

    在当朝太尉周勃亲自出面,将那个黑衣青年“请”入宫中之后,那些原本还想呵斥缇萦的卫兵,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个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不知道那个青年是谁。

    但他们知道,能让周勃这尊军方第一人,行晚辈之礼的,整个大汉王朝,也绝找不出第二个。

    缇萦跪坐在冰冷的石板上,也同样呆呆地看着那个消失在宫门深处的背影。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个看起来有些疲惫的、神秘的先生,似乎是她最后的希望。

    ……

    未央宫,一处僻静的偏殿之内。

    周勃屏退了所有左右,亲自为陈寻倒上了一杯热茶。

    他看着眼前这个,容貌与几十年前,在“靖难之役”后,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男人,那双总是充满了威严的虎目之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与敬畏。

    “陈……陈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勃以为,先生早已云游四海,不问世事了。不知先生今日,为何……”

    “我来长安,是想去格物院,看看他们弄出来的那些新玩意儿。”陈寻的回答很随意,“路过宫门,恰好看到了一件让我有些不快的事情。”

    他没有兴师问罪,也没有以势压人。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最普通的问题。

    “周太尉,你我都是从先帝爷那个时代,一路走过来的人。我想问问你,我大汉的律法,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副连一个为父请命的孝女的哭声,都容不下的模样了?”

    周勃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陈寻将那卷缇萦的血书,缓缓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周勃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恭敬地双手接过仔细地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先生,”看完之后,他一脸为难地说道,“此事……勃有所耳闻。这淳于意的案子,颇为复杂。他得罪的是当朝的列侯。而且……关于是否要废除‘肉刑’的争论,在朝堂之上,也已争论了数年。连……连之前的曹丞相,都未能推动此事。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他说的都是实情。他虽然同情那个女孩,但他身为军方领袖,实在不愿轻易地卷入这种复杂的政治漩涡之中。

    “我明白。”陈寻点了点头,他的反应比周勃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我今日不是来让你去为谁翻案。也不是让你,去支持哪一派的观点。”

    他看着周勃,那双平静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人心。

    “我只是想请你做一件身为大汉太尉,分内该做的事情。”

    “让陛下的眼睛,能看到他应该看到的东西。让陛下的耳朵,能听到他应该听到的声音。”

    陈寻指着那卷血书。

    “这上面,写着一个‘孝’字。孝,乃我大汉立国之本。一个孝女的泣血之言,在天子脚下,却无法上达天听。这正常吗?”

    “一个仁慈的君主,想要了解民间疾苦,他的臣子,却因为害怕得罪权贵,而将这些声音,都堵在了宫门之外。这又是一个忠臣,该做的事情吗?”

    陈寻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地敲打在周勃的心上!

    周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陈寻没有逼他站队。

    而是将他放在了“忠”与“不忠”的天平之上。

    许久,他才缓缓地对着陈寻深深一揖。

    “先生……勃,明白了。”

    “勃会亲手将这份血书,呈于陛下面前。也会将今日宫门前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禀告陛下。”

    “至于陛下如何决断。那便是天子之权了。”

    “如此便够了。”陈寻点了点头。

    他达到了他的目的。

    他站起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了,不打扰太尉处理军务了。我也该去看看我的那些徒子徒孙们了。”

    他说着便要向殿外走去。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殿门之外。

    ……

    当夜,格物院,客舍。

    陈寻并没有真的,去打扰格物院那些学士们的研究。他只是在这里,寻了个清静的住处。

    他坐在灯下,铺开了一卷新的竹简。

    他想起了,扶苏临终前,在信中问他的那个问题。

    法之本意,究竟在于惩戒,还是在于教化?

    他也想起了,自己在回信中写下的那句话。

    君王之仁,不在于赦免多少罪人,而在于能否听到那最微末的、属于凡人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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