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蒙恬的黄昏
    扶苏的仁政如春雨般,缓缓修复着始皇帝留下的酷烈创伤。

    驰道之上商旅往来不绝,市集之内五谷丰登百废俱兴,咸阳城南的国家图书馆与格物院,已成为天下士子心中新的圣地。一个崭新的、更温和也更包容的帝国,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成型。

    帝师府,如今已是整个帝国真正的核心。这里没有三公九卿的繁文缛节,只有绝对的效率与权威。

    陈寻静坐于巨大的书房之内,面前的青铜灯盏里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手中的朱笔在一卷关于南方三郡新作物试种的报告上,行云流水般批注着。

    “先生。”

    一名身着格物院博士服饰的青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一叠新的竹简恭敬地放在案几另一头。

    他是陈平举荐的年轻才俊,如今已是格物院算学部的首座。他初见陈寻时还是个眼神充满敬畏的少年,现在眼角已有了细微的纹路,下颌也蓄起了整齐的短须。他变得成熟干练,是帝国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临淄格物院的最新报告,”青年低声说道,“他们成功改良了海盐的晾晒工艺,成本可再降两成。另外……关于您之前提出的‘蒸汽之力’猜想,他们进行了一百次试验,全部失败了。铜制的锅炉无法承受那股力量,炸了九十七次。”

    “告诉他们方向没错。”陈寻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无波,“让他们尝试用百炼精钢加固锅炉内壁。”

    “诺。”青年躬身领命,无声地退下。

    书房之内复又归于寂静。

    陈寻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书房一侧那面巨大的、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铜鉴之上。

    铜鉴里映出了一张脸,一张清秀、平静、没有任何瑕疵的脸。那张脸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增添一丝一毫的纹路,那双眼睛也依旧清澈得如同少年。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又想起了刚刚那位眼角已生细纹的年轻下属。

    一股冰冷的、如同潮水般的巨大孤独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赢了。他赢了赵高,赢了李斯,赢了项梁,他甚至赢了那个名叫“历史”的最强大的敌人。他亲手将这个本应分崩离析的帝国强行拉回了正轨,创造了这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盛世”。

    可他却感觉自己像一个与这盛世格格不入的幽灵。一个被时间彻底遗忘的囚徒。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扶苏走了进来。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总是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忧郁的青年。

    岁月将他打磨成了一位真正成熟的君主,步伐沉稳,眼神温和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只是他那依旧俊朗的面容之上,带着一种因为常年忧思国事而积劳成疾的、无法掩饰的苍白,他的鬓角也已染上了第一缕属于帝王的霜华。

    “先生。”他没有行君臣之礼,只是很自然地在陈寻的对面坐了下来。

    “陛下。”陈寻起身为他斟满一杯温茶。

    “北地的军报朕看了。”扶苏接过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韩信做得很好。匈奴王庭在经历了他那场‘白马渡’之败后如今已分裂成了三部,十年之内再无南下之力。北疆可安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

    “只是……”他话锋一转,眉头又重新锁了起来,“朝中关于削减北地军费的奏疏又多了起来,萧何也说国库的钱粮要优先用在南方的垦荒与驰道修筑之上。”

    他看着陈寻,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早已成为习惯的依赖。

    “此事,先生以为如何?”

    陈寻看着他,看着这位早已学会了如何去平衡朝堂、如何去权衡利弊的君主,心中那份孤独感变得愈发深沉。

    他知道扶苏已经不再需要他去教他如何当一个皇帝了。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让他心安的“答案”。

    “北军乃国之利刃。”陈寻缓缓开口,“利刃可暂藏于鞘,但不可使其生锈。军费不可削,但可换一种方式。”

    “哦?”

    “以工代兵。”陈寻说道,“可命韩信自三十万大军中择其精锐十万以为常备之主力,其余二十万则效仿先帝屯田之策,于北地开垦农田兴修水利。战时为兵,闲时为农。如此,则北疆既有强兵可守,又能钱粮自足,无需再耗费国库之巨资。”

    扶苏的眼睛猛地亮了。

    “好!好一个‘以工代兵’!”他抚掌赞道,“此事就依先生所言!”

    就在此时,一名宦官快步从殿外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陛下,帝师大人,上将军蒙恬已自北地归来,正在宫外等候召见。”

    “快宣!”扶苏的脸上露出了真挚的喜悦。

    很快,一个高大却又显得有些蹒跚的身影出现在了书房的门口。

    是蒙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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