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时,整个书房都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扶苏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幅,由陈寻亲手为他构建的、一个平衡、稳固,却又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崭新权力蓝图。
他终于明白了。
陈寻为他找来的,不是一群“仁臣”。
而是一群足以守护他这份“仁政”的……饿狼与猛虎!
“先生……”扶苏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那,你呢?”
“你,又将身在何处?”
陈寻笑了。
他缓缓地走到了那份名单的最后,用笔写下了最后一个名字和它的职位。
“陈平。”
“格物院,督主。”
“为陛下,也为这个帝国,监察天下。”
“至于臣……”
陈寻放下了笔对着扶苏,行了一个潇洒的长揖。
“臣想去为陛下,也为这个帝国,再寻一味能让它真正‘长生’的……”
“药。”
陈寻,拒绝了所有人的探望。
他只是独自一人,在那间堆满了天下舆图的书房里,用他仅剩的左手一笔一划地将那近万名阵亡将士的名字,从军功簿,誊抄到一卷崭新的、雪白的丝帛之上。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曾活生生的生命。
一个或许还盼着他归家的母亲、妻子和孩子。
扶苏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看着陈寻那专注而又充满了悲悯的侧脸,和那张已被密密麻麻的名字所铺满的长卷,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愧疚:“先生,是朕无能。若非朕当初……”
“不。”陈寻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打断了他,“这,不是陛下的错。”
“错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笔。
“陛下,”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充满了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的火焰,“我们或许无法让死者复生。”
“但我们至少可以让他们死得有尊严。”
“我们,可以让他们的名字,被这个他们用生命所守护的帝国。”
“永远铭记!”
……
三日后,骊山脚下,始皇帝陵寝之侧。
一座前所未有的、巨大无比的黑色花岗岩石碑被缓缓地竖立了起来。
石碑之上,没有雕刻任何华美的纹饰,只用最古朴也最庄严的秦国小篆,深刻着两个足以让山河都为之动摇的大字。
“魂归”。
石碑之后,是数以万计的、整齐排列的无字木碑。这里没有王侯,没有将相,只有那些为这个帝国的统一与安宁而战死沙场的、最普通的秦国锐士。
扶苏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在此举行了帝国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公祭”。
他没有念冗长的祭文,只是对着那座沉默的石碑和那片无言的碑林,行了三个最庄重的君王之礼。
然后,他走下高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寻用他那只仅剩的左手,接过了一支蘸满了朱砂的毛笔。
他缓缓地走到了第一块无字的木碑之前,一笔一划地,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伍长,王二,三川郡阳城县人。殁于,秦二世皇帝扶苏四年,秋,楚地吴中。”
字写得依旧有些笨拙。
但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在看到那殷红如血的字迹时,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帝国变了。那些曾经被视作“数字”的黔首,那些曾经“死于王事,名无人知”的兵卒,第一次被他们的君王和这个帝国,当作了一个个值得被铭记的英雄。
当晚,帝师府。
陈寻与扶苏对坐而酌。
“先生,”扶苏举起酒爵,“今日之后,我大秦之军心,再无可撼动者。”
“是陛下仁德。”陈寻轻声回答。
“不。”扶苏摇了摇头,“是先生为朕,也为这个帝国,找到了那条比‘严刑峻法’更得人心的道路。”
他放下酒爵,神情再次变得凝重。
“外患已暂平。然,内忧却如附骨之疽。那个在博浪沙之后便销声匿迹的张良,那个在外虎视眈眈的项羽,还有那些潜藏在六国故地的亡魂……”
“朕虽已清洗朝堂,但终究无法看清这天下所有的人心之变。”
陈寻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地站起了身。
“陛下,臣,想暂时离开咸阳一段时间。”
扶苏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解与担忧:“先生要去何处?为何?”
陈寻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袖,脸上露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