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曾紧紧抓着陈寻的手,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保住扶苏”的、属于帝王的手,已经彻底冰冷。
那双曾睥睨天下,让无数英雄豪杰都为之胆寒的眼睛,也已永远地闭上了。
千古一帝,秦始皇。
驾崩。
陈寻呆呆地跪在床榻之前。
他还维持着,被始皇帝,最后握着手的姿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属于“政”这个人的温度,正在从那具伟岸的躯壳之中,一点点地流逝消散。
他的心中,一半是与挚友诀别的巨大的悲恸。
另一半,则是那份重如泰山的临终托付,所带来的令人窒息的使命感。
他缓缓地松开手。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始皇帝塞给他的、来自邯郸的旧玉佩贴身藏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枚玉佩,将比他自己的性命都更重要。
他也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然而,他已经晚了一步。
车驾的门帘,被无声地掀开了。
赵高,那张总是挂着谦卑笑容的脸,出现在了门口。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龙榻之上那早已没了声息的始皇帝。
随即,他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一闪即逝的、狂热的喜悦。和一丝对陈寻的深深的忌惮。
“陈先生,”赵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陛下,‘睡’下了。圣体,不容打扰。请先生,先回自己的车驾,歇息吧。”
陈寻看着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行宫已经不再是始皇帝的行宫。
而是,赵高的囚笼。
他,没有反抗。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对着那具遗体,行了最后一个叩拜大礼。
然后,一言不发地,在两名中车府卫士,“一左一右”的“护送”之下,走出了这间,充满了死亡与阴谋的寝宫。
当他,回到自己的囚车时。
他发现,看守他的卫士已经从两人,变成了二十人。
每一个都是赵高最心腹的死士。他们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之上。
陈寻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赵高阴谋之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囚徒。
……
子时,深夜。
整个沙丘行营,都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睡。
始皇帝驾崩的消息,被赵高用最铁血的手段,彻底地封锁在了,那辆巨大的寝宫车驾之内。
对外,他只宣称——“陛下偶感风寒,龙体欠安,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在为自己,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他独自一人,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丞相李斯的营帐之外。
“赵总管,”李斯看着这位,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眉头紧紧地锁着。
“陛下龙体欠安,你不在陛下身边侍奉,来我这里做什么?”
赵高笑了。
他缓缓地,走到李斯的面前,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如同魔鬼般的低语,说道:
“丞相大人……陛下他……已经,‘睡’得很沉了。”
李斯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那双总是充满了睿智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骇!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了赵高的衣领,压低了声音嘶吼道:
“你……说什么?!”
“丞相大人,不必惊慌。”赵高的脸上,挂着成竹在胸的笑容。
“此事,除了你我,和那个‘不死人’,再无第三人知晓。”
他轻轻地拨开了李斯的手。
李斯失魂落魄地,跌坐回了席位之上。
他的脑海“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陛下……驾崩了?
“荒谬!”许久,李斯才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第一反应,是暴怒!
“赵高,你疯了吗?!陛下尸骨未寒,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意图动摇国本?!”
他缓缓地站起身,那属于帝国丞相的威仪,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陛下于我,有天高地厚之知遇之恩!我李斯,十年寒窗,寸功未立,是陛下,亲手将我从一介仓吏,提拔至帝国丞相!这份恩情,我李斯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有半分辜负!”
“扶苏公子继位,乃是先帝遗志,亦是帝国正统!我身为丞相,当为帝国守此正朔!你若再敢言此大逆不道之语,休怪我将你就地正法!”
赵高,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便化身为“忠臣”的李斯,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