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饮鸩
    洛阳,文信侯府。

    那名来自咸阳的使者,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庭院的中央,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手中的那卷黑色竹筒,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魔力,让整个府邸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吕不韦,缓缓地走上前。

    他那张曾经叱咤风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竟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从使者的手中,接过了那卷竹筒。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上面,那用金泥封口的、独属于秦王的火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邯郸那个衣衫单薄、眼神却像狼一样倔强的少年。

    他曾手把手地,教那个少年,如何写字,如何读书,如何在这枚火漆之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名字。

    而今天,那个少年,用这枚火漆给他送来了,最后的“教诲”。

    吕不韦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无人能懂的、充满了苦涩与自嘲的笑容。

    他缓缓地,打开了竹筒,抽出了里面,那卷小小的、用王室专用黑丝绸写就的信。

    信,很短。

    短到,只有寥寥数语。

    “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邑十万户。”

    “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

    “君,其与家属,徙处蜀!”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烧红的、锋利无比的铁锥,狠狠地扎进了吕不韦的心脏。

    “你对秦国,有什么功劳?秦国却封你在河南,食邑十万户。”

    “你和秦王,有什么血缘关系?你却号称‘仲父’。”

    “你,带着你的家属,滚去蜀地吧!”

    信上,没有一个“杀”字。

    但每一个字,都比“杀”,更诛心,更残忍。

    他前半生,最引以为傲的两大功绩——拥立之功,以及与君王那亲如父子的“情分”。如今

    都被这封信,给彻底地否定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结果。

    迁往蜀地。

    那片蛮荒的、充满了瘴气的、自古以来,便只有最无可救药的罪人,才会被流放过去的……死亡之地。

    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这,是一道催命符。

    吕不韦的身体,晃了晃。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随着这封信的展开,而被彻底地抽干了。

    他缓缓地,卷起了那封信。

    “老臣……领旨。”

    他对那名依旧面无表情的使者,轻轻地说了一句。

    ……

    当晚,吕不韦,屏退了所有的人。

    他遣散了府中所有的门客,烧掉了所有与六国往来的书信。

    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他用来存放自己一生心血的书房。

    书房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千卷竹简。

    那,便是《吕氏春秋》。

    他曾想用这部书,来为未来的大一统帝国,立下思想的根基。

    他曾想用这部书,来让自己成为与孔孟并列的、不朽的圣人。

    他曾想用这部书,来告诉那个他亲手扶上王座的年轻人,治国,靠的,是“道理”,而非“屠刀”。

    现在看来,何其可笑。

    他缓缓地,抽出其中一卷,那是《士容论》。

    他看着上面,自己亲手写下的一句话:“凡议,必先揣其本,而尽其末。”

    (凡事议论,必须先揣摩它的根本,再彻底穷尽它的末节。)

    他苦笑了一下。

    他揣摩了天下,算尽了人心。

    却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他算错了,一头被他亲手喂养大的、幼龙的成长速度。

    他以为,那还只是一个需要他来指引方向的“政儿”。

    却不知,那早已是一个将他也视为了猎物的……“秦王”。

    他的一生,就像一场最豪奢的、赌上了整个身家性命的“投资”。

    他投资异人,赢了,让他从一个商人,变成了相邦。

    他投资嬴政,赢了,让他从一个相邦,变成了“仲父”。

    他赢了一辈子。

    却在最后,输得一无所有。

    因为,他最大的那笔“投资”,那件他最得意的“奇货”,最终,反过来将他这个“投资人”,给彻底地清算了。

    完美的,商业闭环。

    吕不韦笑了。

    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落寞。

    他缓缓地,走到了书房的内室。

    那里,温着一壶早已准备多时的酒。

    酒,是秦国最好的“杜康”。

    酒里,也早已掺入了见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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