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在魔都凌晨的街头。
天色依旧昏暗,但这座城市从未真正睡去。他的感知,如同被动触发的雷达,无意识地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轻易穿透了钢筋水泥的阻隔,捕捉着这座不夜城里,每一处角落正在上演的真实。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一切都化作了最本质的信息。
城东的一间豪华会议室,几个衣冠楚楚的商人正在激烈地讨论,核心议题是如何用一种新发现的、带有轻微毒性的工业原料,去替代食品中某种昂贵的天然添加剂,从而将成本降低百分之三十。
市中心最好的私立医院,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一名德高望重的外科医生,刚刚将一个厚实的红包塞进抽屉。
随后,他修改了手术方案,将一种效果相近但价格低廉的国产药物,替换成了价格高昂十倍的进口特效药。
某个高档小区的住宅楼里,一位补习班的老师,正对着手机屏幕,用最刻薄的语言辱骂着一名学生家长。
只因为对方家庭困难,无法一次性缴清接下来三个月的补课费用。
无数代表着人性丑恶的数据流,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涌入叶凡的脑海。
但他没有任何感觉。
既不愤怒,也不悲伤,更没有丝毫想要去审判或制止的冲动。
这些曾经能轻易点燃一个普通人情绪的事情,于他而言,不过是一连串无意义的、重复上演的低级代码。
叶凡的脚步停在了一座横跨黄浦江的人行天桥上。
他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灯光汇聚成金色的长河,奔腾不息。
远处的陆家嘴,依旧灯火辉煌,像一座由光芒构筑的钢铁森林。
很美。
普通人会这么觉得。
但在叶凡的感知中,这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和形态。
奔腾的车流,是无数个移动的能量体,遵循着既定的物理规则;璀璨的霓虹,是不同波长的光子,在空气中进行的无序散射。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不仅仅是丑恶。
就连那些所谓的善良、美好、幸福,在他眼中,也正在失去原本的意义。
昨天那个外卖小哥奋不顾身的善良。
那对情侣旁若无人的甜蜜。
那个小女孩吃到棉花糖的喜悦。
……
这一切,在他的感知体系里,与商人的贪婪、医生的冷漠、老师的刻薄,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它们都只是一串串可以被精确量化的数据,一段段可以被逻辑分析的信息。
善与恶的边界,在他的世界里,已经模糊,乃至彻底消失了。
他只是一个观察者。
一个冷漠的,永恒的,高高在上的观察者。
他可以理解这一切,分析这一切,甚至可以预测这一切。
唯独,无法再感同身受。
叶凡转身,准备离开这座让他感到愈发空洞的城市。对他而言,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一个熟悉的身影,突兀地闯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是那个外卖小哥。
他正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比他身体还宽的巨大保温箱,看起来摇摇欲坠。
信号灯变成了红色,但他没有停。
他直接闯了过去,在密集的车流中,危险地穿梭着,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焦急。
或许是客户的催促,或许是即将超时的惩罚。
为了那几十块钱,他正在用生命进行一场豪赌。
叶凡的感知继续延伸。
在小哥穿行的那个路口侧面,一辆巨大的集装箱货车,正以八十公里的时速冲来。
司机低着头,正在看手机上的一条搞笑视频,嘴角还挂着笑容。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路口的红灯,更没有看到那个在车流缝隙中冲出来的、渺小的电动车。
按照物理模型的推演,一点三秒后。
货车将以无可阻挡的势头,精准地撞在电动车的侧面。
那个年轻的、生命力本就微弱的身体,会被瞬间碾成一滩无法分辨的血肉。
当场死亡。
不会有任何意外。
叶凡站在天桥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可以救。
只需要一个念头。
他甚至不需要移动,只需要调动一丝微不足道的力量,在货车的轮胎前制造一个零点一秒的空间扭曲,或者让小哥的电动车突然加速零点五秒。
有无数种方法。
每一种,都轻而易举。
但他没有动。